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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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渡
不是先有岸
是先有
想渡的念头
那个念头
在水边站了很久
看水
看水里的天
看天在水里
碎成
另一个方向
后来有人搬来第一块石
不是为过河
是为让“等”这个动作
有一个
可以依靠的
形状
渡口
就这样建起来了
——不是通往对岸的第一站
是对岸这个词
第一次
被水
说出来的
地方
二、河心
船在河心停了
不是桨坏了
是摆渡人突然听见
水声里
有自己多年前
欲言又止的
那个句子
他把桨横在膝上
让船
自己决定
漂的方向
岸上的人喊他
他用沉默回答
——不是不渡
是“渡”这个字
此刻需要
重新定义
对岸在雾中
此岸在雾中
只有船
和船上那个
不再划桨的人
清晰如
一个逗号
安放在
河流的某一行
中间
三、等
有一代人在渡口
学会了等
不是等人
是等风
等雾散
等对岸迟迟不肯靠岸的消息
等一种
还没被发明的
渡法
他们把手
传给下一代
下一代把手
叠在上一代的手上
——不是接过
是一起
继续等
等得太久了
等待本身
长出了
自己的岸
自己的水
自己的
船
后来的人经过渡口
看见那些
保持同一个姿势的
石像
问：他们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石像指间的缝隙
发出一种
接近于“快了”的
声音
四、沉渡
渡口沉入水底那年
没有人记得
具体是哪一年
石头还在
台阶还在
缆桩还在
只是水
漫过了
所有的“在”
摆渡人变成
一条鱼
在沉没的渡口上方
游来游去
——不是迷路
是终于可以
不用选择
这边还是那边
顺流还是逆流
渡还是不渡
水上的人说渡口没了
水下的人说渡口还在
——争论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争论声
慢慢长出青苔
变成
新的渡口
新的水声
新的
沉没
五、未渡
渡口终于不再是渡口
它变成一种
语气
那种在句末
既不扬起也不坠落的
语气
——不是陈述
不是疑问
不是祈使
是悬在那里
让所有的“过”
都慢慢变成了
“在”
但渡口还在
——不是作为地点
是作为
所有出发
都未曾抵达的
那个
共同的名字
我们站在这里
不是等待渡河
是终于明白
有一种河
渡的方式
就是留在渡口
让河水
穿过自己的
手
你仔细听——
那个永远在逼近
却永不闭合的
现在进行时的
未完成的
敞开的
水声
2026.04.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