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土记（组诗）

一、晨课

斑鸠把“咕咕——”

念成异乡口音的

早课

嗓门大的在催

嗓门小的

还在等雾散

我站在香樟树下

不敢大声呼吸

直到露水把我

当成另一棵

刚移植的

木

二、池畔：倒影之重

卵石沉底，替流水押着

平生的韵脚。睡莲

在日头下摊开薄薄的花瓣——

白的、黄的，昼开夜合

像某些不便示人的

旧信

团鱼爬上石

像一枚生锈的图钉

把这一池晃动的下午

按进青石板的

纹路里

我俯身，看见水中的脸

被风熨平

又吹皱——

一生的往返

都在这一俯身的

深浅里

三、石棋：残局

三十二枚字卡在青石盘里

楚河是真刻痕

汉界积着昨夜的

落叶

我蹲下来

与一枚“炮”对视——

它隔着山

找不到可打的子

我隔着省

望不见老伙计的

脸

穿校服的孩子跑过

把“马”走成“车”

他不懂规则

只管横冲直撞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这局棋

早已不是我

能签字认输的

局

四、辨认

凌霄攀墙。绣球抱成团。

三角梅把红泼得到处都是——

它们不管我从哪里来

只管把香气

塞给我

楼下阿姨递来一把李子：

“酸是肯定的，

甜要放两天。”

我捧着李子站在花间

突然明白——

适应不是学会辨认

所有的花名

而是被辨认之后

还肯站在原地

等酸涩自己

退潮

五、广场，或落定

天空在西北门外摊开。

打拳的手切开薄雾，

做操的四肢校准晨光，

遛狗的女人把绳子

放得很长——

仿佛放出去的才是生活，

收回来的只是狗。

我跑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汗水流进眼睛

刺痛了某个

想家的念头

鸽子突然飞起

我的影子被踩成

无数个——

那些碎片落回地面时

终于不必再

解释来处

我在晨光里

渐渐变轻

变淡

变成这广场上

一颗不再标注“外来”的

尘埃

2026.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