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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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连绵，一日凉比一日。灯下拜读世磊为其父亲余传明先生逝世三周年编撰的纪念文集《寺前河畔长相忆》，仿佛间，传明先生音容宛在，满腹才华再现，德艺双馨，追思无穷，众友怀念，往事历历，情真意切，敬之仰之，读之感动，心心念念，不禁潸然。
可惜得很，我和传明先生只有过两面之缘。第一次是二〇一六年吧，我从合肥赶回太湖，专程到太湖县人民医院去看望他，世磊和妹妺小燕守在病房，世磊说父亲从武汉医院做完心脏手术回来，因为感染再次住院，传明先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对我报之微笑，我不敢叨扰，只好拉世磊到走廊说话，问这问那一番。第二次是八年前的正月元宵后吧，我从合肥到太湖县城有事，顺便给世磊拜年，适逢世磊父母都在，我惊讶于传明先生笑眯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精气神都很好，问我工作情况，我都一一汇报，又谈及经济和金融，传明先生并不感兴趣，吃午饭时世磊拿出一瓶郎酒，说：“二一添作五，我俩就一瓶！”我笑而不答，我和世磊都是性情中人，年轻时饮酒从不服输，他有雅号“拼命三郎”，口头禅乃“尽管放马过来！”我喝酒也是来者不拒，天马行空。酒一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岂止在一个酒字上做文章，都是拿来主义，都是妙语连天，“人生有酒须当醉”，下句还没说完，我注意到传明先生欲言又止，我赶快打住，新年忌口，怎能信口开河！
未曾想到二〇二三年七夕惊闻传明先生突然离世的噩耗，我很悲恸。时值我那九十二岁的老娘患上脑梗，我要奔赴太湖的话，妻子上班无人照顾她，我雇车从合肥开到太湖县城，把老娘安顿在舅舅家，叮嘱服药，自己再搭网约车到寺前洪畈，万万没想到，我是以拜悼这种方式第一次踏进世磊老家，愧疚万分！
与世磊交往三十多年了，竟然没有造访过洪畈，竟然不知哪天乔迁新居“笑山房”？我想来想去，找不到理由，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老娘，不敢跑远路。
遥想当年，二十几岁在太湖县城工作时，三天两头，我和世磊结伴而游，寻幽胜，访师友，诗酒相伴，抵足而眠，不识人间愁滋味，然而节假日我还是要回辛家冲看望孤守老家的老娘。一九九五年停薪留职到南方后，回家探亲总是来去匆匆，只到了世磊在县城的新家串门，聚散都借酒一灌，情郁于中发之于外，相见又明年。二〇〇三年我定居合肥后，当年就回家乡接老娘到合肥一起居住，有个照应，老娘多病，需要人陪，每次回太湖，都是带老娘一起，幸亏她不晕车，但我也难以分身走亲访友。
其实，我在一九八六年就已闻传明先生大名，其时我在寺前高中读书，每每路过寺前街，必定驻足文化站前橱窗看墙报《寺前河报》，栏目有：政策宣传、本区新闻、街头巷议、民间故事、文艺副刊等，主编者谁？站长传明先生也。手抄者谁？站长传明先生也。每周一期，每期两万字左右，功夫了得，那些毛笔行楷俊逸秀美，可做字帖，听说传明先生是多面手，剧团总策划，会采风会文章，会编剧会谱曲，会演唱会二胡，尤其会书法，年年春节给机关单位、远近乡民写春联，令人羡慕，令人敬佩。记得学校组织学生到寺前电影院观看电影《少年犯》，第二天主题歌《心声》便传唱开了，而《寺前河报》就报道了此事，加了个标题“浪子回头金不换！”那时候我怎么没有去拜访传明先生呢？要么胆怯，要么无缘。
二〇〇七年，世磊得知我在合肥买了新房，请传明先生写了一幅中堂送我，引用了赵朴初先生《片石集》中的名句，以此激励我：
“倘能在这漫漫修远的道路上，做一片铺路的小石头，即使将被车轮碾碎，终究能起一点垫脚的作用，也还是可以欣幸的。”
某位客人来我家，立于客厅，对着中堂，指责说此句不吉利，我说是朴老所言，便不再非议了。
可惜二〇一四年再次搬新家时，此幅中堂被搬运工不小心拽破了，无法拼补，当时我心疼不已，对不住传明先生哪！
传明先生获得过全国文化劳动模范称号，这份荣誉一直鼓舞他立足平凡岗位，干好不平凡事业，甚至婉言谢绝领导对其提拔、调动。传明先生助人为乐，知足常乐，自得其乐，每有人远道而来求墨宝，从不吝啬，也从不收钱，他的书法酷似赵朴初书法，温润、端庄、俊朗、神秀，人称“余氏赵体”，试想，传明先生抄写剧本、墙报、春联四十多年，勤学苦练，功到自然成，加之敬仰朴老书法而摹仿之，纯青精到，记得孔凡礼如此评价：“字如朴老，是由于敬慕朴老而长时间苦练的结果。”
二〇二一年腊月，我弟弟在老家旧屋基上盖了一幢新楼，准备办个进屋酒，我想作诗一首送他，但我不会写毛笔字，我打电话给世磊，请求传明先生赐墨，世磊一口答应，几天后，世磊就把墨宝拿到县城装裱好后快递到我老家，我惊喜万分，妻子知晓后，直说不好意思，赶紧到三里庵国购广场买了一件夹克式棉袄，对我说：“记得回太湖时，送给世磊爸爸，真是心存感激！”我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往往失礼而自己不知，是啊，年年世磊送我新茶，寄我书刊，我送世磊何物啊，就知道喝酒！
与世磊闲聊时，他曾埋怨父亲不事稼穑，但我很理解，不是不干农活，是干农活就会手起茧，手起茧如何精准拉二胡？如何挥毫泼墨？传明先生是深谙人间烟火的，荣辱不惊，与民同乐，风趣、幽默，喜欢戏谑，讲笑话，他说过一个解闷的段子：
“昨夜小试酒一杯——真美！
腹中无人空打雷——见鬼！
手提裤子快如飞——受罪！
回头一看不成堆——光水！”
都知道传明先生喜欢对对子，以地名为对，以风物为对，举不胜举，曾自作对联：
“翠柳映池塘，鸟踏青波鱼上树；
公路通山顶，车进白云人作仙。”
很少有人知道传明先生喜欢棕树，太湖县山区流传棕树的谜语，“头戴乌云伞，身穿麻布衣，前生命不好，今生活剥皮。”农家眼里的棕树，全身都是宝：采籽可制油，斫棕叶可做蒲扇，割棕可做蓑衣、棕垫、沙发、棕绳，能换金钱养家，广种棕树，能致富一方，传明先生有感而发：“棕树，它不择环境，不论条件，扎根在泥土之中，为帮助人们脱贫致富而忍痛剥下自己的衣衫，这种奉献精神是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的。”
传明先生有大智慧，有大境界，他一生无私、无争、无愧、无尽意，其精神永存，其光辉永照，其事迹永远传颂。我为传明先生歌曰：
“寺前河，流不歇。山花开，浪花接。
做楷模，为人杰。石可朽，名不灭。”
2026.10.20写于合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