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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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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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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老家

站在大卢村护村河南桥,目光投向东南角那片绿水环抱的土墩。绿树掩映间,一座青砖黑瓦的四合小院隐约浮现,宛如大地沉静时的一个旧梦。沿石阶而上,便是我的老家南园。院门口那棵枇杷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如同四十年前送我离家时挥动的告别手掌。

1981年高中毕业,原想继承祖辈行医之业,世事流转间我却踏上了从军之路。离家那日,细雨如针。父亲沉默良久,将一个织锦旧脉枕仔细包好,塞进我的行囊。锦套虽旧,纹路依然清晰如昨,如同家族世代悬壶济世那坚韧的根脉。南下的列车将我载往南通新兵营,梦中常是南园堂屋西侧那棵枸杞树,红果累累如凝固的血脉,在月下低语着我未能继续的医道。

三十年如白驹过隙。2010年冬,父亲辞世已二十载,我驱车归乡祭奠。车至村南桥头,我驻足凝望:小桥流水依稀,可白墙青瓦的老宅,却已无处可寻。村里走出两个年轻人,好奇相问:“您找谁?”贺知章那句“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千年感叹,竟落到了自己身上。

推开南园虚掩的院门,荒凉景象如刀割心。野草如狂浪吞没石阶,蛛网似破帘垂挂窗棂。堂屋东侧丁香树早已枯死,扭曲的枯枝直刺苍天。祖辈心血倾注的百年家业,竟至于此。轻抚院中石槽边沿,儿时戏水冲凉的欢笑犹在耳畔;而槽底积满腐叶,盛满了时光的残骸。心头如遭重锤,我默然离去。

翌日在三垛镇上,几位白发老人认出我是“卢先生”的儿子,目光瞬间温煦。“你爹可是救过我们全家命的!”卖豆腐的老汉絮叨起那年瘟疫肆虐,父亲彻夜碾药的身影。这些朴实话语,如温和的药引,慢慢煎煮我几近干涸的乡愁。运河边小摊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腐汤入喉,豆香与椒辛在舌尖交融,恰似这方水土的性情——表面粗粝,内里醇厚,辛苦中自有回甘。当热气迷蒙双眼,我忽然彻悟:南园从未真正消逝,它就活在那些被记忆温热的故事里。

返扬州的夜晚,我翻寻父亲遗物。发黄的《伤寒论》书页间批注如星:“仁心是火,学识是柴,缺一样就暖不到别人”。散落诗稿里藏着箴言:“但求百姓都温饱,两袖清风离南园”。纸页轻响,宛如祖先低语。祖辈所传,岂止医方?那是熔铸了文学、医术与品德的矿藏!若任其湮灭,百年文脉断绝,我们将以何颜立于祖辈的青石牌坊前?

2011年春节刚过,我即带工匠重返南园。填池塘、修道路、做规划,十年心血倾注,终设展示室陈列祖辈手稿遗物。医案与诗稿并陈,无声印证“儒医不分家”的家风。实物室内,药碾磨出温润光泽,小药秤的铜星仍可称量当年仁心。医馆恢复“金瓯堂”旧观,紫砂药壶静立博古架上,如蕴含智慧的偈语。

消息传开,高邮市卫健委前来考察。当“卢筱仙故居”铜牌在门楣上亮起,老宅完成了由私人记忆至公共记忆的重生。父亲毕生钻研的“中医脾胃疗术”终被列入高邮市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更令人欣慰。

运河水浩荡千年,驮着时光,亦流淌乡愁。如今立于新砌的门槛,耳畔流水声隐约变幻:初似祖父讲解《诗经》的温雅之声,渐成父亲捣药的清越杵音,最终汇成百舸争流的浑厚交响。几个孩子跑进院子,好奇地抚摸铜捣药罐,仿佛触碰一条刚刚苏醒的文化血脉。老药碾子在柔光下静卧,碾槽内积落的微尘,皆是岁月颁予的勋章。

南园守着运河,如守着一根脐带,将名为“故乡”的永恒养分源源输入。院角枇杷树新绿又绽,叶脉里似奔涌着运河的活水。老宅新生,旧物重光,不为沉溺往昔;它们如活着的印章,将百代仁心、千年文脉,深深盖印于流动的时间长卷——这无声印记,正是对根系最深沉的守护。

根若断了,人如断线纸鸢;魂若散了,身似无根浮萍。当我在修复的南园,看见孩子们触摸药碾时眼中跳动的光,我便知晓:深扎故土的根脉,必将在新时代的土壤里,抽出青翠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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