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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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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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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的男人们

常年在外打工的我,一次回家聚会,看到同村没有常年出门打工的男人们,在村里种地、养殖并举,农闲时在村里打工,收入颇丰。没事几个人小聚,大声说话,开怀畅饮,无拘无束,我甚羡慕。

早年丧父,姊妹较多,日子过得艰难。我零二年出门打工,先后到过陕西的潼关、华阴、华县,山西的河津、万荣、运城,勤勤恳恳,小心谨慎,但屡遭老板的白眼,多次被解雇,为孩子顺利读书,家庭和睦,无奈,只能任劳任怨,逆来顺受。

菜香、茶浓、酒烈,乡音亲切,我泪水扑面,在他们火热的闲谈中,隐隐约约看到了我的出路。

          ——题记

我回家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贾老板的,小半年不见啦,他约我晚上到他家坐坐。

吃过晚饭,我起身要出去,妻说:“几个月不回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前脚进了门,后脚就要出去......”

本来回家的心情很好,可发现沙发、茶几好多地方都蒙了一层灰,连过去不离手的茶杯也在灰尘的包裹中,我心里很凉,这是家吗?妻子整天忙着下地劳动,整天生活这样的环境中,她有心情吗?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妻子见我坚持出去,就吩咐说,好长时间不见啦,聚聚,说说话,但别喝酒,早点回来。

贾老板的超市在村子中心的十字路口上。天刚黑,超市里的灯全打开了,照得十字路口通明。

贾老板家对面的高老板,南巷子的樊老板都先我而到。

一进超市的门,高老板就笑着说:“听说你回来,贾老板早早就把水烧好,快快来,滚滚喝一点”。

高老板家里开着理发店,兼养羊;樊老板是村里的小组长,兼收苹果,还组织人给客商装卸车。

他们几个一是住得近,二是生意上有往来,经常小聚。现时兴老板称呼,一改过去“老某某”,都一律称“某老板”。

墙上的电视上正播放着,贵州电视台推出的大型电视连续剧——《黎明之前》。剧中的主人公刘新杰和国民党第八局的局长谭忠恕都是谭的母亲一手养大的,谭母把刘视为亲儿子,刘和谭两人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用血与火见证了兄弟真情。刘凭借着谭母的保护,利用战场上的兄弟真情,在谭主持的国民党第八保密局里秘密为共产党做事。

养育之恩,兄弟友情,职业道德,理想信念,各执一词,我们围桌而坐,讨论得热火朝天,可谓茶香、水甜、乡音浓。

高老板的妻子一进门,贾老板就调侃说道:“屋里人(土语,老婆),真讨厌,男人们在一起坐坐,你就像尾巴一样跟上来,离不了......”

她笑着说道:“不是哩,不是哩,你们坐,我是来说一声,刚才给羊添草时,发现羊圈里有一个小羊在跑,天黑,我想让他去看看这是咋回事”。

高老板一听,立即站起身来说:“这是大事,这几天确实有一个母羊要生,天冷,小羊受不了,我得去看看,你们先坐坐”,樊老板也起身跟着去了。

高老板返回时脸有些红,一则是外面天太冷,二则可能是羊真的生了,他高兴的。把一包熟花生向桌子上一放说:“吃,前几天刚炒得”。

贾老板说:“恭喜恭喜,添丁进口,不庆祝庆祝?”

高老板说:“应该的,应该的,拿一瓶酒、一盒烟”。

贾老板取了酒杯,用开水烫一下,把酒倒上,又给大家换了茶叶,把水倒上,说:“来,给高老板贺喜”,一口把小一两的酒喝下去了。

酒喝开了,话也稠了。

我问:“老高,现有多少羊?”

“应叫高老板,现有多少只羊?”

“对,对,对,应叫高老板”。

“三十多只”。

“去年喂羊,能挣多少钱?”我问道。

他右手磕了一下烟灰,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了个手势说,这个数。

我说:“是多少,我不懂手势”。

贾老板解释说:“是九千块,他去年年关卖得羊,可肥了,吃着也好。今年过年有没有吃得?”

“有,放心吧,今年这只更肥,到时候大家都有份。说起养羊,这个行业也算可以,虽然一年挣不了多少钱,但稳当。只要养四、五十只以上,就能养活一家人。羊全身是宝,羊肉、羊骨头、羊血、羊皮、羊小肠、羊毛,都能卖钱,一副新鲜的羊小肠能卖三四十块,据说是手术时最好的缝合线,你有多少,收购点要多少,很受欢迎的。羊粪还是很好的肥料,比化肥的肥力更大,更持久。下了羊羔,成品的公羊,都能卖钱。去年羊毛卖得便宜啦,都卖完啦,我的一个亲戚来找羊毛,想给家里赶一条羊毛毯子,他会这门手艺。羊毛毯子,保暖,防潮,很受欢迎,我明年的羊毛就不买啦,跟着亲戚学一学这门手艺,将来也是一项收入。”高老板兴奋地说。

“养羊技术要求高不高?你看我能养得了吗?”我问道。

“有什么技术哩,谁都能养,草供足,平常放点盐,注意流行病就行。”高老板自信的说道。

“好,你大致说说,让我也开开眼界。”我说道。

说到养羊,高老板就放开了。早晨下地干活时,开上三轮车,干得差不多了,我就拿着镰刀,到前一天看好的地里割草,现在的地里草多了去了,谁家地里的草不高,不嫩,我还不要喃。少则半个小时,多则一个小时,几大捆就好了,几十个羊够吃一天的,在少加点料,平均一天长八两肉。冬季啦,买些果汁厂的苹果渣,苹果渣有点甜味,羊也爱吃,拌上干草,我从四个羊起步,到明年就四十几只了。

我问:“你干得晚,却比老养户都强,真了不起!”

他磕了磕烟灰,喝俩口茶说:“老养户,都是靠天养。把羊赶到地里去放,羊活动量大,吃不饱,再加上他们积累的传统经验,不相信防疫、吃药、打针的功效,一味地用传统方法,有时弄不好,不但没有发展,连老本也赔了。就说羊脸上长癣一事,我问了几个老养户,他们的说法不一,大致是用生油涂抹,我把五斤的生油都抹完了,羊脸上的癣是越来越严重,我就去问兽医,买了阿维菌素针剂,两元一支,三十斤以内的羊一次打半支,三十斤以上的打一支,每隔三天再打一次,一般情况打两次就好了。把羊提起来,抓着脖子上的皮,用一次性塑料注射器就行,我的哪只出癣的羊,到卖得时候,脸上的毛都长齐啦。听兽医说其实这癣是寄生虫,羊有了这病,不说吃了不长肉,到死这一块的毛也长不齐!”

高老板越说越开心,贾老板劝酒的速度也越倒越快。这时,高老板的妻子又来了,一进门就说:“你赶紧去看看,羊圈里又多了一只小羊......”

高老板说:“不可能,只有一只快生的羊,刚生了,怎么会有两只小羊喃,是你看花了眼吧”。

“真是两个,一大一小,不相信你们都去看看”。

这一次我也去了,高老板的羊圈就在院子南边,一面靠墙,三面用木棍围着就是羊圈,几十个羊依偎在一起,两只小羊站在圈的一角,雪白雪白的,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特别的醒目。

当我们几个返回时,高老板又要了一瓶酒,声音也格外的高亢。

我说:“你们在家钱也挣啦,人也潇洒,比我们出门打工强多了。出门在外,人与人之间没有一句真话,也不敢讲真话,稍不注意,就有人把你给卖了,老板和员工之间纯是钱的关系,用你是人才,不用就裁人,我合同满了也回家种地、搞养殖业......”

樊老板说:“你们要搞养殖,都计划几年了,我听北边巷的人说,你们让他腾地方,也准备搞养殖,可你们又不搞,为什么要人家腾地方喃......”

贾老板说,我们俩是有这个意向,只是当下时机不成熟,但跟腾地方没有关系,地方他该腾就要腾。这地方是人家的地方,他住上就不走啦,掌柜的都没说什么,让他白白住这么多年,他没有感激,还说风凉话,真是的!

说起这个地方,原是贾老板的一座老宅子,我原来没地方住,他就让给我啦。六、七年前贾老板的一位亲戚因下雨房子倒了,说是搬进来暂住几天,等自己的房子建好啦,就搬走。后来,他的房子没有建,更没有想搬走的意思。

他在院子里搭建牛圈,房子漏也不收拾,最后满院子是牛圈、牛粪和草,人都进不去,院子里有好几棵树因栓牛树皮都被啃了。他有儿子,有孙子,家里有楼房,就是没有容他的地方。我说了好几次让他把房漏收拾收拾,院子也收拾收拾,他嘴上答应了,就是不行动,还风言风语地说,他在这里是搞时间,能拖一天是一天,儿子、儿媳妇出门打工,常年铁将军看门。老伴去世得早,自己年龄大啦,主要是靠养牛生活,养牛是脏活,牛粪、牛草都是脏东西,气味还大,更不说蚊子、蝇子到处都是。虽然儿子没有说不让自己回家住,但门是儿子锁得,儿子不开门,自己也不好意思给儿子要钥匙开门。家里是楼房,水泥地板,不粘泥,年轻人都爱干净......自己也很无奈,已经没有地方去啦。只有这里是老院子,泥土地,就自己一个人,好歹都能搞,脏不脏的无所谓。

我纳闷,村里一千多号人,三百多户人家,竟没有他一个可搬的地方;家里儿子楼房那么大,竟没有他的一间住处。这是我的地方,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谁管他,难不成要我为他养老送终,他住不说,要有这事,在农村可是大忌,这院子我还能住吗?在社会上好人怎么就这么难当呀!

贾老板见我火了,就说:“不要火,不要急,好人还要做到底,事情还要慢慢来。刚才是给高老板贺喜,下面是给你接风,我也再来一瓶,喝酒,喝酒,把烦恼融到酒里喝下去,高老板,给本官筛酒”。

他又回头问我,你是有学问人,过去筛酒是怎麽回事?

过去的酒大多是小米酿的,黏稠,不能直接喝,要用筛子把米粒过滤才能喝,所以倒酒叫筛酒......

贾老板从酒文化谈起,最后讲到了自己的经历:打过猎,护秋,晚上逮过獾,开过矿,代收过苹果,现在开超市,兼养蜜蜂。

蜜蜂也全身都是宝。蜂蜜、蜂蜡、花粉、蜂王浆都是抢手货,就连盖在风箱内部的白布都有人受购。

其实,我最开心的事是打猎。不管冬夏背上猎枪满地转,东家地里种什么庄稼,长得如何;西家地里栽什么果树,什么时候成熟,我都知道。尤其是大冬天,西北风吹得紧,人都缩成团,鼻涕冻得成了串,照样满地跑。有时太冷了,在避风的地方放一把火烤烤,脸烤热,脊背冷,转过来烤烤,背烤热了,脸又冷了再转过来烤,野地烤火一边热,有时候脸都烤成灰色。一旦发现了目标,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时人虽没钱,但心里精神,哪像现在,经济条件好了,整天坐在家里,抱着个火炉子,不是这病,就是那病,不是这不舒服,就是那不舒服。

有一次,我们几个打兔子,我因撒尿走在后,他们几个在前面,只听大喊:“兔!朝西跑了!”我连忙提上裤子,看见西面墙头有一个缺口,心里想:兔朝西跑,肯定从这里经过,枪刚端好,就看见有兔头从缺口探出,说时迟,那时快,就是一枪。可我跑过去一看,缺口处一滴血都没有,连根兔毛都没有,是打偏了,回头看看打枪的地方,应该不偏,再找,没有,心里犯嘀咕,明明朝缺口打的,应该有血迹才对......

那天下午,我一直想这事,真是蹊跷!可回来,鬼使神差又转到这个地方,我发动大家都找一找,真没有就死心了。最后在离缺口一百多米的地方发现了兔子,除了一颗子从眼睛穿过,身上一处伤都没有,难怪没有一滴血!我因此被同行成为神枪手,其实,这是我打猎生涯中,唯一打的一个兔子,哈,哈,哈......

贾老板讲得活灵活现,高老板劝酒劝得频率越来越快,迷迷糊糊的,说喝就喝,都是一口干,早把老婆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一夜我喝高了。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四日 于山西河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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