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师

近几日，给学生讲鲁迅的《藤野先生》，胡适的《我的母亲》，诸葛亮的《出师表》，同命相连之故吧，情感总不能自已，一直想哭。恰逢礼拜一晚上，忆潼关，话华阴，说华县，想永兴（永兴高中），念故人，五味俱生，彻夜未眠。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愿我的老师，我的同事，我的朋友，他们好人好报，一生平安。

                    ——题记

在潼关西岳中学的首届开学典礼上，我认识了杨老师。

“喜西岳栽下梧桐树，看潼关飞出金凤凰”的巨幅对联，为隆重的会场平添了一道风景。当大家称赞对联撰写得好，字也好时，有老师就指着说，这是杨化民老师的杰作，他是教高中语文的。

杨老师是陕西华阴市人，魁梧的身材，四方脸，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声音爽朗，然而，走路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

由于他担任语文教研组长的缘故，有事没事我总喜欢往他桌前凑凑，日久月长，他风趣的语言，渊博的知识，慈祥的笑容无一不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次，给学生讲荷花，联想到《小荷》一诗，只记得后两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名句，然而前两句记不起来了。

他笑了，很开心，说：“上次回家，听孙子在客厅背诵该诗：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后来，礼拜放假，还专门抄了一份给我，并嘱咐我力争给学生讲准确。

从学习到考试，从生活到教书，从家庭到学校，我们在一起趣事旧闻，无话不谈。有一年，他把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名句写成标语贴在教室，还遭到校领导的非议，可那年高考偏有该句填空，下了考场，学生沸腾了......办公室一片大笑。

为了赏析王维的这首《山居秋暝》的诗，他用毛笔给我写了一张条幅，我找人装裱了，他的这幅作品，现在就挂在我家里的客厅。

在他的办公桌旁，我喝过他亲手为我泡得龙井茶。据说那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孝敬他的，滚烫得开水，滚烫得情，淡淡地茶香，浓浓地父子之情。

从同事到相识，从相识到相师，从相师到相知，到默契，天意又让我们从潼关，一起到华县永兴高中，还住到同一间宿舍。

每天打扫卫生，打开水则成了他的必修课。

一位老师玩笑说，你们宿舍弄颠倒了，年轻人不打开水，反让年龄大的打开水。可杨老师总是微笑着说：“没什么，谁有工夫谁就干，不分什么年轻年老”。

晚自习放学，坐在床上，杨老师拉起他的家事：早年丧父，因教书被划成“右派”，三个孩子、妻子、老母亲靠他一个人养活，在校教书，回家种田。现在，三个儿子都大学毕业，都有了让人羡慕的工作......厚重的经历，成就了这位重感情、讲诚信、敬忠义、兢兢业业干事业的老人。

每逢礼拜六，电视上的“秦之声”他是必看，像《周仁回府》、《赵氏孤儿》的剧情感染下，他往往泪水潸然而下，由衷发出赞叹忠烈，斥责奸佞的慨叹。

他经常教我怎样教育孩子，叮嘱我把孩子教育成材，才是人生中最大的事，讲他怎样教育自己的三个孩子，触景生情，还要来一段：手托儿女出庙门，娘儿们上了无底船......唱声悠悠，荡气回肠；故事娓娓，情真意切。

天渐渐冷了，杨老师收拾取暖的设施细心而周到。炉子的位置，取暖管道的长短粗细，他都想得滴水不漏，并从家里带来胶带，把烟管上的接口糊得严严实实，提别叮嘱我要注意煤气。

他还热心地给许多青年老师帮助安装炉子，教他们早晨应怎样开炉，中午关炉，晚上封炉等相关知识，指导他们既要做到取暖，又能尽可能的节约用碳。

他每隔一天，就要检查管道是否通畅，生怕炉灰堵塞。他要我吃饭坐在火炉旁边，总向我念叨：出门在外，要穿暖吃饱，饭饱不想家......

下雪了，扫路是他；炉子里的碳灭了，他燃；别的教师的碳也是他燃。

下自习了，望着火红火红的炉子，冷缩的身子一下舒展了。淡蓝的火苗向上跳着、窜着，直冒出炉口，屋顶棚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我望着火苗深思，不知怎得想起另一次烤火：那一年年终完考试，彤云密布，北风吹着，天空中飘散着零星的雪花——天冷极了，阅完试卷，同杨老师，潼关的范普选老师、宋继龙老师到西边校外的空地上，范老师把一堆农户丢弃在地边上的棉花秸秆燃起来了，火焰很高，红红的，在北风中欢腾得胡乱卷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秸秆燃烧后的灰烬随风四处飞扬，阴冷的空气顿觉暖融融的，我们围火而观，说着笑着，由站着到蹲着，伙伴，伙伴，有火则伴......

到私立学校教书得老师，犹如树上的秋叶，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落。因而，老师们也是由陌生到熟悉，到相知，又匆匆分别，相处时间长一点的，可能是一年、两年；相处时间短一点的，可能是几个月或者几天，有的老师一别，是今生永久的一别，恐再无缘一见，我再一次感到人生别离之草率。千帆竟过，无缘再回到过去，不由人不潸然泪下。

杨老师的照片，存在我的手机里，烦恼时，拿出来看看；高兴时，拿出来看看。

“久历坎坷多刚介，熟谙世事倍温柔”（这是华阴的潘宏武老师送我的对联），我深信会有一个好前程的，因为，我相交的朋友都给了我生活上、事业上好多好多启示......

          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五日 于陕西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