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夫

沃夫饿得头晕眼花，在队伍中间跌跌撞撞的前进，它瘦的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凸出来的地方愈显突出，凹进去的地方也愈显塌陷；因为营养不良，它全身的毛也干枯发黄，还脱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发灰的皮肉，在寒风中，这些地方像耕田，被北风用铁犁割着。

它快死了，身边它的许多同类也好不到哪去。

狼群在雪原拔涉已经五天六夜了，在这期间它们一无所获，连一只兔子也没见到，整整五天，沃夫除了地上的雪，什么都没入过嘴。

狼群再饿下去的话……它想起了一位老朋友，看了看身边的同类，它不仅打了一个寒颤。

紧接着它又想起了一个朋友，一头年轻健康的狼，不，人类管他们叫狗来着？它现在应该在山下的木头盒子里大口吃着肉，然后躺着烤火吧？也不一定，听说人吃狗肉。

暖和的木头盒子，盆装的肉，毯子，水……

沃夫甩甩脑袋，眼前有些发黑。

不能睡，有东西会比寒冷更快夺走它的命。

它强迫自己想点什么，猎人，猎人很厉害，山上的猎物都被他们猎走了，所以它们现在什么也找不到。

队伍最前方突然传来了咆哮，兴奋的，疯狂的。沃夫听懂了，找到食物了！他们的队伍立刻分散围了过去。

靠近之后，沃夫的胃感到了一阵兴奋的痉挛——是一头牦牛！大概是山下猎人养的，在大雪里走丢了吧。这一头牛足以让整个狼群饱餐一顿。

或许吧。

狼王和大狼们此时正撕咬着牦牛，那牛也在奋力抵抗，但它身上的血口还是越来越多，淌出的血滴在雪地上，红的发亮，甜的发腥，让大狼和狼王更加疯狂。

狼王一跃跳到牦牛背上，一口咬住了它的脖颈，牦牛疯狂地挣扎甩头，把一头大狼顶了起来。

沃夫看着那牛的大角插进了那头大狼的喉咙，然后又从它脖子后面穿了出来，这让它想到了竹笋，接着它就看到那头狼挂在牛角上被提了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狼嘴里喷出鲜血。牛头甩来甩去，那大狼就跟着被甩来甩去，像一块牛头上挂着的大毯子。最后那头狼被牛甩飞了出去。

沃夫眼前暗了一下，那狼就“嗵”的一声摔到了它眼前，热乎乎的狼血流了出来，染红了一片雪，竟也有那么一丝诱人。

沃夫下意识张开嘴露出牙，不过它很快回过神来，惊惧地退了两步，但其他的狼都一哄而上围住那头大狼开始分食。

沃夫有些恶心，但它什么都吐不出来。它呆呆地看着一头小狼咬着那大狼的一只前爪，一甩头就扯了下来，然后它把前爪拖到一边开始吞食，拖拽时在地上留下一片猩红的血痕。

沃夫感到头晕目眩，地上的血痕，吞噬血肉的声音，兴奋的喘息都让它不知所措。

又是“嗵”一声，沃夫浑身一抖，发现是牦牛被放倒了。

狼王喉咙里发出低吼，喝退了想上前进食的大狼，然后就扑到那头牦牛身上，咬开它的腹腔进去吞噬那头大牛最具营养的内脏。

此时沃夫眼前的大狼已经被分食殆尽，除了地上被冻住的狼血以外，什么都没有，骨头恐怕也被饿疯了的狼咬碎咽下去了。

所以现在所有狼都眼睛发绿的望着狼王进食，但没有一头狼敢上前抢，一时之间，雪原上只剩下狼王吭哧吭哧的吞咽声和狼群喘气呻吟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狼王满头是血的从牦牛的肚子里退出来，舔着吻上的牛血，到一边开始梳理毛发。其他大狼好像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一拥而上。

沃夫没动，其他老弱狼也没动，它们懂规矩。

大狼们先是扑进那头牛的肚子，但没一会儿就失望的退出来，转而开始撕咬牛身上的肉。

一头小狼大概是饿极了，也冲上去想分一杯羹，但一头大狼一口咬穿了它的脑袋，把它甩了过来，狼群再次涌上前去，沃夫又是一阵目眩。

终于轮到它们，但牛身上的肉已经不剩多少，沃夫实在体力不支，只吃了两口就被挤到一边， 它拼命想再挤进去，但是其他狼又再一次把它挤了出来。

毫无疑问，它的那份正在被吃掉，或者它的那份根本就没存在过，或者它们干脆现在就是在吃它？

它想起刚才那头大狼，一头狼的肉可以让一群狼活下去，这听起来很合理，况且这头狼不是被狼群杀死的，它是在狼群前进的路上被意外杀死的，这下吃这头狼的理由听起来似乎还很合情，但沃夫忍不住的厌恶这种行为，或许狼群为了存续下去，不得不这么做，或许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是它依旧忍不住厌恶。

很久以后，狼群退开，沃夫慢慢走上前，结果不出所料——牛骨架被舔的光滑无比，显出某种玉状的质感。

它张开嘴，咬了咬骨架，骨架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沃夫默默退开，狼群吃饱了准备再次出发，它跟在了队伍的末尾，肚子里还是空空如也。

它的那个老朋友就是这么死的，当时它饿倒在雪原上，群狼围拢的时候，沃夫朝它们龇牙低吼以示警告，但狼王带着大狼们满不在乎地逼近。

老朋友温顺地躺着，喉咙里呜呜出声，沃夫知道这是它在让自己退开。

沃夫没有退，但是狼王往前一扑，轻而易举地把它撞得滚了几圈，随后群狼像筛漏里的大米一样涌上去。嚼骨吞肉的声音淹没了沃夫的哀嚎。

沃夫一步一顿，身体摇摇晃晃，眼前一阵阵发黑。它看到前面有很多绿色的星星，随后它意识到那不是星星，是狼们绿色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狼群围在了它身边。

沃夫转了一圈，所有的狼都在，用绿色的眼睛默默盯着它。沃夫看不懂那一对对瞳孔中的意思。它顺从地躺了下去。饥饿疲惫和寒冷让它睁不开眼。

狼群渐渐围拢，这次它们没有疯狂，只是慢慢靠上前。沃夫感到群狼几乎是温柔地向它伸出嘴。

它勉强睁开一只眼，看到一头小狼把自己的一条腿扯了下来，痛苦像隔着荒原的呼喊，一声一声遥遥传来。这没什么。它忽然想明白了，一头狼的痛苦就是比一亿头狼的痛苦轻盈，一头狼的死亡就是没一亿头狼的死亡沉重。这多么合情合理！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它之前又怎么能自私的拒绝呢？

幸福涌上心头，它闭上眼，安心听着身体不断被撕扯的声音。今天它用血肉饲养了同族，让族群得以延续，以后也会有其他狼用血肉饲养狼群，合情合理，无可抱怨。和狼群的利益相比，一头狼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

一头大狼把它的头扯了下来，扔到一边，上面还残留了它的一丝幸福的笑容。

它骗不了自己，它爱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