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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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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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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的记忆

在一座村庄里,没有人会比一棵树的记忆更长久。它们见缝插针,以各种姿态生活在村庄的犄角旮旯。如果幸运,它们可以在一户人家的庭院中长久地生存下去。

范家庄的人大概没有范家庄的树多。在通往村庄的路上,两侧都是树,柳树,槐树居多。它们年复一年地发芽、落叶,再发新芽。不知不觉以根为起点,竟满村都铺满了葱茏森森的绿。若自村庄上空俯视,你会发现几乎每隔几户,就有一株大树探出半空。它们仿佛早已是这座村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家在范家庄的小河南。沿村里的青砖路一直向东,在第二大道向南的巷口转弯,再过一座桥便是我家。石桥两侧的两户人家,一户院子里有棵槐树,一户院子里有棵桑树。

每逢五月,这条自南向北的巷子里飘满了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直往人心里钻。若主人恰好开门来,还会顺手摘上一串送给我。纯白洁净的花一朵挨着一朵,紧紧串在一起,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我一路走,一路品尝。还没到家,花已被我挨个舔了个遍。

阳光最烈的时候,是桑椹果的成熟期。饱满多汁的果子,紫得发黑,尽管宽大的叶片已经尽可能将它的果实藏起来,却仍逃不过眼尖的孩子们。每天傍晚,一波一波的孩子聚过来守在树下,就等主人点头。有时主人会故意逗一逗这些孩子们,装看不见。孩子们急得团团转,等急了,干脆派一名胆大脸皮厚的前去讨要。主人哈哈大笑:就等你们这群馋猴子呢。这一句话无疑是个令牌,“呼拉拉”一窝蜂地全跑到桑树下,分工明确,一群人上了树,一群人在树下接。顷刻间,树枝乱颤,枝叶纷飞,好不热闹。不一会儿,孩子们吃饱摘足,一咧嘴,满口的黑紫牙。

这两棵树有多少岁了,几十岁?几百岁?还真不清楚。我只知道它的树干,得几个成年人的手臂才能抱过来。那时我六岁离村,二十多岁再次回村时,院里的主人都搬进城了,只有它们还在那里。

但我最喜爱的还是我家院子里的一棵泡桐树。我喜欢它开的花,像喇叭,像铃铛,还像小姑娘的裙摆。四月的枝头,累累花塔悬垂,紫白相间的花盏笑脸盈盈。我喜欢搬张小板凳,坐在树底下,一边嗅着花香,一边吃妈妈烙的饼。桐花性子烈,盛开时美丽,凋零时决绝。都不必抬头,只要听见“啪”一声,就知道又有一朵桐花告别了春天。直至今日,只要看见泡桐树,我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村里除了这几棵树,还有一株古老的银杏。我对它印象比较深,它树围近2米,高大葳蕤,浓荫蔽日。生长在村东头的罗汉寺里,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但我每次见它,心里都发怵。总是一路小跑冲过去,头都不敢抬。只因有一次我曾用手指过它,大人说这株银杏不能用手指,指了会倒霉。后来才知道,不是倒霉,而是不敬。因为这株银杏不仅经历过抗日战火,还为修枪造炮奉献过力量。后来虽经历树毁庙亡,但根系仍完好无损。现在想想,我那时惧怕的,已是在老桩上重新焕发的新生命。

如今离家多年,我早记不清村里有哪些树了。但每次回村,只要看见它们便莫名心安,总感觉它们就是一座村庄的精气神。

记得我结婚前,父亲托人从老家购置了一车的木材到新房里。吊顶,护墙板,柜子都是这些木材制作而成。老木匠的手就是眼,他只是将一块木材放在手上掂了掂,便连连夸好。他说父亲带来的木材,性子稳,筋骨硬,相貌好。这些木头,槐木做了桌椅,杉木、樟木做了柜子,箱子。桐木做了隔板。待全屋装修完毕,满屋都散发着木材的清香。读迟子建老师的《木匠与画匠》,其中有一句记忆犹深:在远离家乡的都市,有它们(木头)陪伴着我,我会觉得格外踏实、温暖。我也异常确定,屋子里散发着的木头清香,一定是树木的记忆。每次擦拭这些家俱,总会回忆起它们曾经的模样。感谢它们以另一种形式替我保留着村庄最温暖的记忆。

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树木的形态就是静止,习惯性将它当作无声的风景。但《失踪树木的岛屿》却快速推翻了我之前对树木固有的定义。原来观察一棵树,也如同观察一个人,不能只看表像。树木的生命密码也许在地下,它们以根系交流,相互纠缠又相互作用。你甚至不知道树木的主要语言竟然是气味,这是它们交流的密码。在这部以无花果为视角的小说中说:树木还是记忆的守护者,那些最关键的历史环节就缠绕在我们的树根间,隐藏在我们的树干里。

人活一世,草木却可度无数春秋。德国作家黑塞在《与树的生命对话》里说:学会谛听树语的人,终将与自己重逢。离乡的人们,心里都会有一棵树的身影。而一棵树的心里,亦会装着无数离乡之人的故事。人与树木的记忆在某一时刻相互重合,又相互拥抱。那些曾经陪伴他们成长的大树,深深浅浅的绿意或许又会弥漫和治愈他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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