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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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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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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秋

九月的身姿一软,夏天就结束了。清透的光穿过层层绿叶,洒下斑驳跳跃的点。阳光砸向地面的声音,只有植物可以听见。它们欢欣雀跃,铆足了劲,赶在下一个冬日前完成它的使命。

我家有一片地,是个百宝箱。春有蔬菜,秋有瓜果。这片地在母亲细心料理下,每天都有小惊喜。清晨的露珠滋润着一畦嫩绿的萝卜,白白的小胖腿搁在秋风里惹人注目。东侧援树生长的丝瓜动作麻利,数日不见已挂了满树。西侧南瓜秧叶片肥厚,在朝阳的照拂下,鲜活而生动。秋风刚起,原先被叶片遮着的大南瓜浑圆饱满,早已藏不了身。

瓜果成熟期,母亲每天都收听天气预报。看准几个晴日便将阁楼间的竹匾取出,仔细冲刷干净。地里收回来的果蔬,堆了屋子一角。吃不完的萝卜和黄瓜切好用盐擦了浸上一夜;缸豆和扁豆用水焯一遍;红红的辣椒自枝头摘下,用长长的线串起来,一起搁入竹匾里。

那些竹匾经多年日晒,也仿佛从青年迈入中年般,满身的青已变成黄澄澄的古铜色。母亲不过五十出头,健康有力,一双手粗糙且灵活。她做事仔细,每次晾晒这些果蔬时,总会将板凳在院子里一字排好。这样方便她出门前用塑料薄膜将它们一起罩上,要知道晒秋最怕遇见雨。

这是很多年前的画面,我至今记得。我是母亲的小尾巴,她在院子里来回摆放这些果蔬,我就在一边做帮手。忙碌半天母亲被晒得满脸通红,却始终笑盈盈的,红格子的围裙上散发着果蔬的清香。

萝卜倒出来时,脆生生的还带着汁水。我喜欢观察它在阳光下的变化,起初还是水滋滋的,再后来它已将身体蜷起来,似乎这样可以抵抗一部分阳光。只是这种抵抗很薄弱,用不了几日,阳光便会快速抽走它体内的水份。晒干的萝卜,母亲会用玻璃罐装起来,切成细细的丁。或炒,或做成酱萝卜。

缸豆和扁豆就不一样了。它们自水里过一遍,原先鲜活的生命就都掉入水中了。捞出时蔫黄蔫黄的,只需自阳光下晒上一日,它们便会迅速萎缩。待冬日母亲打了肉,做成一道缸豆干烧肉。沸腾的肉汤可以逼出它体内的阳光,那滋味美妙得就像你刚咬了秋天一口般。

红红的辣椒可以晒干用来配菜。新鲜的辣椒,也用可以来做辣椒酱。母亲做的酱很受欢迎,每年都有人前来索要。她的秘诀是:在熬制辣椒时,加一些蒜蓉进去,最后再用热油封口。这样的酱,又辣又香,用来炖青菜牛肉堪称一绝。

最麻烦的是晒花生。每天都得顶着阳光翻几遍。足足晒够一个星期,等花生壳渐渐变得干爽,抓一把搁在手里摇一摇,听见“咔咔”的声响,才算彻底晒干。

只有南瓜,母亲每次摘回来总不急着晒,而是将它放在阴凉通风处。我有些好奇,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将南瓜搬出去晒呢?母亲说:刚摘回的南瓜不能急着晒,需要让它冷静一下才会更甜。待风里有了足够的凉意,母亲才会将南瓜搬至太阳下。一面晒完又翻至另一面。等它们外皮硬化后,再搬回阴凉处。母亲说,这样它们可存放得久些。

  除了这些果蔬,顶楼上还晒着金色的稻谷。它们才是地里最大的王,翻晒它们,母亲从不敢懈怠。因为晾晒稻谷需要足够多的时间,老天却十分调皮,总忍不住跑来捉弄,要么起风,要么下雨。乌云压过来,母亲就得忙着收。可前脚收起来,后脚天色又放晴,还得重新晒。它们只要还在楼顶上晒着,母亲就不敢出门。每隔一阵就得用靶子来回翻上一遍。汗水像雨点一样砸在地面上,晒完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总是闲不下来。我蹲阴凉处,看扬起的谷粒一遍遍落在平台上,细细碎碎的,轻得像一阵风的呼吸。

  记得那时的院子里,铺得满满当当。红色的是辣椒,浅黄色的是花生,橙色的是南瓜,白色的是萝卜,金色的是稻谷,大自然打翻的调色板可不就落在我家的院子里呢。

就连稻草都被母亲一寸寸整齐散开,待脚踏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便可将它们以草绳捆扎码好,堆放整齐。在母亲的眼里,万物皆为宝。大地上来的东西,来不得半分浪费。

晒秋晒的不只是农作物,它更像是庄稼人与季节的一次约定。母亲晒了无数个秋,晒的是她的辛劳,也是作物的回响。那些被储存的食物,不仅储存了时间和记忆,更储存了大地子民与土地亲近的生活方式。

那日收拾屋子,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些竹匾。恍惚间,它们仿佛将我捎回老家的院里。耳边又传来母亲唤我去翻南瓜的声音,熟悉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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