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影

大概近十年，左心口处时常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那感觉似乎游走于肋骨表层，是隐隐约约的指压痛，位置并不固定，且与劳累用力无关。我将其自我诊断为“心痛”。

于是，前往县中医医院做了冠脉CT。结果显示确实有轻微堵塞，但血流通畅无碍。医生还是开了阿司匹林、他汀、美托洛尔，还配了一瓶硝酸甘油让我随身携带。自此，我便心怀戚戚，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随着对冠心病的深入了解，我对照症状，总觉得那不适感不似缺血所致。问医，也得不到肯定的答案。我便每年坚持做一回冠脉CT，自己监测着变化，但胸口的不适感却并未因此减弱。心内科医生多倾向建议做冠脉造影，但因不想住院，我一直心存畏惧，不敢应允。直到上个月，一位医生对我说：“为了你自己彻底释怀，去做造影吧！”

“释怀”二字，如醍醐灌顶。于是，我入住常州一院心内科，接受造影。

也就三白天、两夜晚。术前血液检验、B超、心电图检查，马不停蹄。晚上进行造影。在手术准备室，医生递来一叠文件让我签名。我知道那是“生死状”，但我想，那不过是医院标准化的格式协议，如同保险合同，便一个字也不看，顺着医生手指的空白处签上名字。我能做的，只是尽量把字写得像书法一点。

躺上手术台的一瞬间，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我乖巧地任由医生给我戴上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的面具，接上检测血压的导线，在手指上夹上血氧夹。手术开始。医生在右手腕内侧局部刺了一针，感觉如蚊虫叮咬，一过性三秒钟后，医生的手在针刺处来回摸了几下，在动脉上切开一个小口，不疼。插鞘管时稍觉酸胀。金属导丝穿进血管，分两三次送入冠脉开口，几乎无任何不适。我用余光能看到手术医生穿线的动作，与电信工人在管道中穿线大同小异，动作娴熟流畅，只是力度要轻柔得多。至于什么时候在左腕留置针中推入的造影剂，我则浑然不觉。

一块约iPad大小的白色平板在心脏部位离合移动，估计就是摄影机器吧。我躺在手术床上，耳朵极力捕捉三位医生操作过程中的对话，想探听对我冠脉症状的描述，他们聊的却是白天买水果的花絮；我看着左前上方屏幕上搏动的心表，黑白分明的条索状血脉分布清晰，那一刻，我强烈地意识到——我自己还活着。

十来分钟后，手术的周医生告诉我：“还行，堵了四五十。”口气很轻松。我也觉得轻松很多，我知道无需放支架。

在此之前，我忽然想到万一要放支架，该选进口还是国产？什么材质？我都没有备课，这可是天大的事！我急忙电话让孩子们找内行咨询，自己也找熟悉的影像医生求助。盐城悦达医院影像科的郑医生替我电话咨询了长海医院的同行，对方说他丈人放的三个支架都用的国货。这让我心安不少。我想，万一要放支架，医生会根据血管造影情况选择合适的支架，那就全权交给医生吧！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心血管不太健康，但感觉还无需支架支撑。七八年来，我至少做过6次冠脉CT，却从未有医生建议我去对照做造影这个“金标准”。而且，我通过AI了解到，冠脉CT检查结果到造影上一般要打个八折。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没大事。

与同室病友闲聊时，听说隔壁老陈冠脉CT诊断堵塞65%，造影结果是80%，需要支架。这个信息着实惊到了我，凡事都存有万一哟。好在，于我，是虚惊一场，自己吓自己。

没有收到冠脉造影报告单，在医院网上也查不到。我本想电话问护士长，又不想打扰人。AI不怕烦，夸克告诉我，没拿到像CT那样的报告，是因为造影的“报告”就是您的手术记录。出院小结中确有几条血管狭窄程度的百分之比，只是没有CT报告那么详细，包括斑块位置、性质及评分的描述。这样，我就不再折腾了。想起钱钟书先生说过：“吃了鸡蛋，何必要知道生蛋的鸡呢！”

我遇到过不止一个医生，他们都不太信任冠脉CT的准确度，建议冠心病患者首选造影检查。因为无创、便捷、经济，我一直沿用冠脉CT检查。我以为冠脉CT的诊断结果大概率是可信的。通过这次造影，我仍坚持自己的观点。看我的造影检查结论，冠脉CT的准确度也基本符合“八折”的大概率。一旦达到需要支架的程度，医生会在报告单中写下职业性的提示。

冠脉CT与造影是两种不同的检查方式。CT是“隔皮猜瓜”，算出来的是概率；造影是“开瓢验瓜”，看到的是实物。为了图个心安，看一眼自己的“瓜瓤”到底啥样，干脆造影来个“开瓢”验货！让医生掌掌眼，也让自己彻底释怀。

谢天谢地！我这“瓜”，只是皮厚了点，瓤还是红的。

冠脉为右冠优势，左主干未见明显狭窄、钙化及溃疡，左前降支近端狭窄40%，左回旋支内膜不规则，右冠状动脉中段狭窄40%。护士长说，对我这个年岁的人来说，这个结果值90分！

安慰语，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