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半穹,醉染尘烟。时光总是携着悠闲的姿态,迈着轻盈的步伐款款走来。转眼间,今年的冬至又来临了!
冬至,在我的家乡福建莆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节日。内容包括三个方面:搓汤圆(本地称“尾丸”)、祭祖先、扫墓。其中,搓汤圆是过冬至节的前奏。古诗有云:“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这个节气的重要性堪比过年,俗话就说“冬至大如年”。
孩提时代,我非常憧憬冬至的到来。因为,在那食不果腹、终日奔波只为饥的年代(七十年代),平时连饭都吃不饱,想吃那美味的汤圆和那些用来祭拜神灵祖先的“丰盛食品”,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一年中也只有冬至、除夕等几个大节日,才能填饱肚子,并尝到平时吃不到的“美味珍馐”。
每逢冬至的前一晚,夜幕刚一降临,母亲就点起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全家围拢在那张父亲用木板自制的“八仙桌”旁,等用完晚餐,便准备搓汤圆。母亲先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剩菜,然后摆出一盘桔子、一副新买的筷子、一块板糖、一排生姜,再在生姜上插上一根“三春”(用六彩纸糊的福禄寿等图案,本地冬至必备)。当然这些都各有寓意:桔子,表示万事吉祥如意;筷子,寓意阖家团圆美满;生姜,代表家庭红火兴旺;板糖,寄予生活幸福甜美。
一切准备就绪后,待父亲燃放了鞭炮,母亲便开始将白日已碾好的莹白糯米粉倒进面盆,并加入温水搅拌成团,再拿出一个约有七八十公分方圆的竹匾。这时,我们三个兄弟都坐不住了,围着她团团转,甚至将手伸入盆中,想捏捏里面的糯米浆是否已成型、能不能搓。那时,母亲总是念叨道:你们别急,先去洗净手,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一会儿就好!大家在焦切盼望中,像鸟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妈妈,快点,快点啊!满屋子喧闹不绝于耳。
当母亲将米团揉好后,兄弟们个个撩起袖子,急不可待地去抓母亲从调匀的圆长条大面团中摘出的一粒粒糯米小圆坯,放在掌心来回搓圆(自家从来不包馅)。那时,大家那么兴致勃勃地搓汤圆,只是觉得很好玩,所以搓的时候兄弟们都在比谁搓得快、谁搓得圆。可淘气的我们没搓几粒,就开始学着大人们,试捏一些鸡、鸭、牛、羊、龟、猪、秤砣、杵臼、元宝等象征吉祥与福禄寿的动物(俗称“鸡母狗仔”,用以祭祖、扫墓)。可是捏来揉去,每次都把浆团弄得一团糟,虽忙得不亦乐乎,却气得母亲不让我们继续。
不过,兄弟们再怎么玩闹,也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揉好的汤圆掉到地上。因为每次搓之前,母亲总是一再叮嘱:你们一定要小心,若尾丸掉地,脸上会起白斑,一粒一圈。如果掉得多,脸上到时会花花点点,你们以后恐怕连媳妇都娶不上了(本地一种迷信说法)!当然对于幼稚的我们,“媳妇”那是个很陌生的词语,倒是有点怕脸上起花点而遭玩伴们的讥笑。依稀记得,当时我一搓大粒的汤圆,母亲在劝说无效之下就会威胁道:你如果再这样,那你明天就少吃了!(汤圆一搓大,量肯定少)
每次,小弟搓的汤圆总是大小不均、怪模怪样,惹得我们一阵阵嬉笑。母亲摘完面团后,总得把弟弟搓的那些不成样子的尾丸重新捻过、“加工”一番。待全部结束时,看着竹匾里躺满了大小不一、小巧玲珑的汤圆,兄弟们个个心痒难熬、馋涎欲滴。可谁都知道,想马上吃是没指望的。因为当时做的量很少,一定得等明晨祭完祖先,再捞几小碟留作上山扫墓用,其余的才能按量多少分给大家。
翌日晨曦(也就是冬至节),我们总在左邻右舍的鞭炮声中醒来。这时,街头巷尾到处飘着汤圆的香气。我和弟弟拿着贡银、香、银纸,跟着母亲从祖先牌位前焚香祭起,再到灶公、土地公……等诸神灵,最后她将“秤砣”供在灶公前,并递给我们一小碟汤圆去粘门窗,算是敬拜门神。每每担负起这一“任务”时,我心里就十二分不情愿:想,所做的汤圆人都不够吃,为何还要去粘门窗,父母也真是的(可是从来也不敢违抗,母亲非常虔诚。若被她知道我冒犯门神,必受重罚)!不过好在这些也不会浪费,等时间一干就拿下烤一烤,味道更香。
在祭拜完所有的祖先、神灵,并贴好门窗之后,我们的肚子早已饥肠辘辘。眼巴巴看着母亲把敬过神的汤圆倒入大锅,重新烧热,再放进几勺红糖,捞起后盛在几个大小相同的细瓷碗中。等不及她递过来,大家自己端起碗,用调羹捞起那质地光滑、晶莹剔透的汤圆,咬上一口融入嘴中,暖乎乎、香喷喷的。兄弟们如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一扫而光。母亲总是担心地说道:慢慢吃,别烫着!
流年暗换,更迭的季节总是不断移影换形地将乾坤旋转,恍然间几十年过去了!一忆起那些已几近模糊的往事,心湖就漾起些许微澜,一股莫名的感动涌进我的思维空间。虽然如今各大商场超市售卖的汤圆不但种类繁多,而且味道更美,更省去了诸多繁杂的工序(特别对上班族来说,非常便捷),但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所以,每年的这一天,我的心底总会油然而生一份浓稠的情愫。虽然母亲已离开人世有四十多年了,但一家人还是沿袭着那千年不变的传统,饭后一起搓着那种没包任何馅的尾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