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儿子放学回来,揭开锅盖,气呼呼嚷道:“中午怎么又是汤面?都吃腻了!”瞧着他那挑三拣四的神情,我很生气,忍不住训斥一句:“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我当年,天天只有清粥加咸菜,还经常有上顿没下顿。要是哪天能吃上一碗汤面,哪怕只是清水煮面,都算是珍馐佳肴了。唉!”
儿子其实只是闹情绪罢了。或许,他一看到是汤面就忍不住抱怨。今天的面条是我亲手做的,自认为味道不错,连妻子都啧啧称赞,说我做得比她好吃。况且,里面加的佐料也不少——龙骨汤、肉丝、香菇、虾等等,堪比本地饭馆卖的“妈祖面”。看着他一边吃,嘴里还不停地嘟囔,我指着他的碗说:“你知道吗?二十八年前,就是因为一碗汤面,让我愧疚了一生!”
那时,母亲已到癌症晚期,瘦得只剩皮包骨。尽管家中早已债台高筑,但为了给她换换口味、增强食欲,家里仍坚持每星期给她买一两次汤面。记得那是一个夏收农忙的日子,天还没亮,一家人——父亲、我和两个弟弟——就全部下田收割稻子。临近晌午,父亲递给我四毛钱,说:“阿阳,你先回去,上街买碗汤面给你母亲吃。顺便把这一担打好的稻谷挑回去。”
因为早已饥肠辘辘,挑着担子到家时,我已气喘吁吁。本想先喝两碗稀粥再上街——那是清可见底、什么菜也没有的稀饭——但看到半靠在床沿的母亲正因疼痛而呻吟(她疼得躺也不是、坐也不行,连早饭也没吃),我只好强忍饥饿,把家里唯一的一个铁碗放进竹篮,提着上了街。
那个年代几乎都是国营饭店,老街上的饭馆极少。印象最深的是,唯一一家私人饭馆就是那家老牌——“XXX饭店”。我去时正值中午用餐高峰,食客很多。无奈之下,我只能忍着难熬的饥渴,耐心排队等候(母亲也只喜欢这家的味道)。年轻人工资本来消化就好,更何况一大清早就在田里干活,早晨喝的两碗稀粥早就消耗光了。又饿又渴,我饿得头晕眼花。看着周围的食客推杯换盏、津津有味地吃着香喷喷的牛肉面,我连眼睛都不敢多看。那已不是“馋涎欲滴”可以形容——我简直怕控制不住自己。一个、两个……随着先来的客人陆续端走面条,我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终于轮到。
拎着师傅做好的汤面,我有气无力地拖着发软的双腿,颤巍巍地往家走。那时烈日当空,骄阳似火,烤得人浑身发烫,汗水从头上、脸上肆意流淌下来。快要晕倒时,我瘫坐在一棵龙眼树下的大青石上,想歇一会儿。忍不住揭开竹篮的盖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而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折下篮边两根竹条当作筷子,夹起一块肉丝。心想:母亲应该不会知道吧。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块。面对这碗在当时看来堪比世间任何珍馐的猪肉汤面,我的嘴是贪婪的,胃也是贪婪的。对于一个孩子,在极度饥渴难耐之下,真的很难无动于衷——哪怕里面掺着毒药。人啊,可贵的尊严在饥饿面前,往往变得微不足道,甚至一文不值!
转眼间,碗里的肉就被我扫光了。这时我才猛然惊醒:完了,这下怎么向母亲交代?我忐忑不安地把面端到母亲床边的方桌上,当她掀开碗盖的那一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神,心里惊慌失措。然而,母亲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说:“阿阳,以后别去那家饭店买了,换一家吧。你看今天这碗面,肉丝没几根,面条也少了很多,店家太黑心了!”——向来老实听话的我,母亲是深信不疑的。
都说老实人不会说谎。我再也掩饰不了自己刚才那丑恶的行径,我的良心也根本不允许如此欺骗善良而苦难的母亲。我呜咽着跪倒在床边,向母亲认错。刹那间,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是痛彻心扉的愧疚!看着我因忏悔而满脸悲伤,母亲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吃力地向床沿挪了挪,伸出那双青筋凸起、枯瘦如柴的手,将我的头紧紧搂在怀里,无比心疼地说:“阿阳,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你永远是妈的好儿子。”接着又满怀感伤地说:“都是我这病,拖累了这个家,拖累了你们……要是有一天我能好起来,我一定要餐餐都做汤面给你吃。”
可是,灯火瘦尽,流年望断,我再也等不到了。亲爱的母亲,您知道吗?来世,我一定要去天堂找您,吃上您亲手为我做的热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