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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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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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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拜佛

时日我带着徒弟们前往山里写生,途中经过一座寺庙,大家饶有兴趣进去参观。里面香火缭绕不绝,檀香沉郁,直入鼻腔,又缓缓氤氲于整个殿堂,仿佛将一切尘嚣都隔绝在门外。

供桌前的跪垫上,不知经受过多少膝盖的摩挲,竟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凹坑;垫面细密的绒毛被压得扁平,浸透了岁月的痕迹。细看之下,垫上还残留着不少浅浅的、几乎已辨不清的额痕,无声地诉说着曾在此处倾注的虔诚与恳求。相信,在很多人眼里,佛是万能的”神明“,求官求财可以问佛,生男生女可以问佛......

见有位老妇人,她步履蹒跚,枯瘦的手紧握香火。跪在佛像前时,眼神里便闪烁出难以言喻的专注。她嘴唇轻微颤动,默念着祈求的话语,一遍一遍,极其专注,极其细致,仿佛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词语。不难猜想,她祈祷的无非就是儿女平安,子孙康泰……那些深挚的牵挂,无法排遣的忧虑,统统化作唇齿间无声的祷词,向那泥塑金身倾诉。当她膝盖落进跪垫的凹坑时,竟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小小的凹陷,竟成了苦海浮沉中唯一可触的岸,能暂时托住她生命里难以言说的沉重。 

另有一个中年男人,衣着光鲜,却紧锁眉头,心事重重。他动作匆忙急促,伏身拜下时,叩首的幅度极大,额头几乎撞到地面。一遍又一遍,他叩拜得极多,每一下都沉重响亮,像是在用额头叩击命运紧闭的门扉,又像在向神明递交一份份加急的申请书。他口中喃喃有词,声音细碎而急促,细听之下,尽是祈求升迁、财运亨通之语。拜毕,他立即掏出一叠钞票,利落地塞进功德箱,动作带着近乎交易的急切,仿佛那箱子便是神明的收银台。每一次伏低的身躯,都标着渴望的价码;每一次响亮的叩首,都敲打着欲望的算盘。

最有趣的还有几个孩子,此时也排着队来了。他们跪在佛像前,脸上混杂着生涩与不安,叩拜的动作笨拙而不协调,仿佛身体尚未习惯这向虚空低伏的姿态。他们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求考试顺利,金榜题名——那青春躯壳里鼓胀的焦虑,在香烟弥漫的殿堂里,也化作了献给金身偶像的祭品。拜完起身,他们彼此间交换着轻松的眼神,甚至嘴角偷偷漾起一丝笑意,刚才的虔诚竟如戏文散场,仿佛从一场必要的仪式中,终于卸下了心头的负担。少年的心事,终究轻飘如烟,还不懂得将灵魂长久地抵押给一尊沉默的偶像。

殿角几片零落的槐花,不知何时被风送入,无声地蜷在香案底下,无人打扫,亦无人注意。这无意飘落的花瓣,倒成了殿中最清净的供奉。

我默立殿门,望着眼前香火缭绕中起伏跪拜的虔诚身影,心中暗自惊疑:这佛前香火,如丝如缕,原以为只是供奉神明的虔诚,却不知何时,竟悄然变成了俗世心愿与焦灼的烟尘?那虔诚的姿势,究竟是通向彼岸的舟楫,还是沉溺于欲海更深处的锚?

烛光摇曳,人影晃动,香烟袅袅盘旋升腾,钻向那高高在上、沉寂无语的佛面。佛终归是静默的,只是俯视着众生在祂面前起落沉浮,各自演绎着悲欢忧惧。人们拜倒又起身,用膝盖撞响大地,将焦虑与渴盼投向虚空;殊不知那泥塑金身的庄严眉目之下,是否真能洞悉这烟火人间里,万千“我”字写就的欲念图谱?神佛不语,人间喧嚣,一殿之内,上演的不过是众生用膝盖丈量自己与欲望距离的默剧。

走出庙门,那缭绕的香烟仿佛仍未散去,粘滞在衣服上,也粘滞在心头。回头望去,殿宇辉煌依旧,香火鼎盛如故。只是那缭绕的青烟,幻化出千形万象,恍惚之间,竟像是无数只伸向虚空的手,在攫取着什么,又像是一个巨大而朦胧的幻象——那宝相庄严的佛影深处,分明端坐着一个巨大的“利”字,金碧辉煌,俯视着匍匐于尘埃中的众生。青烟如网,网住的不是菩提智慧,而是尘世间永不餍足的饥渴。

拜佛何用吗?我想不过是将难消的欲望与焦虑,暂时典当给虚无的偶像,换来片刻虚幻的慰藉罢了。泥胎木塑,自身尚且无法渡越时空的尘埃,又如何能承载众生千奇百怪的重量?大家跪拜的,究竟是泥胎金身的佛?抑或终究不过是我们自己心中那一点无法超脱的执念,如香灰般明灭却终难吹散?——那跪垫上的凹痕与额印,分明是无数欲望的刻刀在尘世里留下的凿凿心迹。我想,香火鼎盛处,佛面早已蒙尘;人心欲望深处,唯有金银之光永恒不灭。

我终于明了,人们跪拜良久,所求之佛,原来早已在功德箱后数钱。而那殿角蜷缩的槐花,兀自散发着微不可闻的清香,仿佛在无声诘问:这缭绕的烟尘里,可曾有一缕,真正抵达过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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