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正蹙额凝神,正创作一幅山水画,墨迹未干,窗外市声已杳。这时,荧屏右下角,一个久未闪烁的头像跳动起来。是一位相识于微时的网友,发来简短的问候。出于旧谊,我暂将思绪搁浅,与他闲话几句。他道:“朝阳,见你夜深常明。白日丹青,夜晚仍是,自晨至昏,几不出户。这般光景,岂非太过孤清?”未待我应,他又续言,字里行间漾着时下流行的潮音:“你看如今,少年辈哪个不追寻热闹风光?平日勤务,暇时便呼朋引伴,纵酒高歌,更或有红颜知己,添香相伴。人生忽如寄,何不趁此年华,洒脱几回?待到星霜满鬓,纵有闲情,怕也再无那般心力了。”
我默然片刻。他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触及了许多沉潜的思绪。诚然,他的话自有其植根的土壤。环顾周遭,多少父辈,昔年因家境困蹇,为了一粥一饭、瓦屋三尺,终日胼手胝足,披戴星辰。他们吞咽最粗粝的饭食,承托最笨重的活计,即便病痛缠身,也吝于踏入医馆之门,只以廉价的药片勉强应对。就这般,在一种默然无声的、巨大的孤独里,将一生碾磨成粉。即便偶有幸运者,晚年得享功成利就,然而年华已逝,精力凋零,那万千财富,往往也只成了纸上的数字与身外的虚饰。这般看来,那“及时行乐”的规劝,似乎敲打着某种现实的回音。
然而,这道理虽亮,却如偏光,只照见了生命景深的一半。它见得了逸乐,却略过了承当;咏叹着芳华,却轻慢了耕耘。人生的义谛,岂独在于飨宴生命的感官?更在于那孜孜矻矻的追寻,在于将渺小的个体投入更浩瀚价值之流的奉献。唯有如此,短暂的电光石火,或能在追求的过程中,淬炼出异样的华彩。况且,人之心性、所司之业,早已暗暗绘制了各自迥异的地图。友人身处人海,奔波酬酢是其常态;而我,一个以笔墨为生的画者与文墨客,所需的,恰是这方寸之间的沉寂与远离。倘若我也日日驱驰于尘嚣,心似飘蓬,又何来澄明的心境,涵养笔下山水、胸中块垒?罗丹曾言:“艺术源于孤独,因孤独比欢愉更能丰盈情感。”诚哉斯言。孤独,于此并非贫瘠的荒漠,而是思维得以深潜、灵韵得以滋长的沃土。我于是长久地,自愿也好,宿命也罢,栖居在这自我营构的孤寂之境,与影为伴,亦在其中觅得深沉的悦乐。
孤独,似乎格外钟情于那些沉默的、内向的灵魂,那些与艺术学问为伴的人,或是遍历沧桑的老者。但它绝非此类人的专利。它如影随形,可以因失爱而降临,可以因失群而滋生,可以因困顿而缠绕,可以因离乡而弥漫。即便是在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的聚会之中,那个无法融入旋律的身影,心湖深处又何尝不会掠过一丝无人识察的孤寂涟漪?有人将孤独与消极乃至看破红尘等同,实则谬矣。孤独者未必向往空门,真正的修行者也未必源于孤寂。那需要何等决绝的勇气,才能挣脱欲望的锁链与野心的藤蔓?故而,世间多少朗笑的面容之下,或许正蛰伏着一个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孤独的宇宙。
哲人尝云,孤独乃一种沉淀,一种精神的超拔。卓越者常感孤独,因其思想的行迹超越了常轨,如独鹤唳于群鹜之声,难以共鸣。故俗语道:“成大事者,必耐寂寞。”友人所倡的“潇洒”,以寻常尘世的标准度量,自然熨帖人心,道出了无数被现实缚住翅膀的渴望。为逃避孤独的啃噬,人们常急于寻觅友伴。然人之志趣、心灵、品格千差万别,欲求一真正肝胆相照、灵犀互通的知己,直如砂砾觅金。古人浩叹“黄金万两容易得,人间知己最难求”,正是道尽了此中永恒的苍茫。人,遂成了复杂的矛盾体:表面欢腾者,内里或许荒凉;形单影只者,灵魂或许富足。川端康成有句:“当我孤独时,我并不孤独。当我和人们在一起时,我才孤独。”这悖论般的感悟,戳破了表象的薄纱。
孤独亦不择人而栖。从古至今,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可见其踪迹。帝王自称“寡人”,岂非道尽了至高之处的凛冽与寂寥?权柄在握者,时感“高处不胜寒”的萧疏;而寻常百姓,在为生计辗转的晨昏里,又何尝不吞咽着具体而微的、无助的孤独?或许有人言,世上总有不易被孤独沾染者,譬如那些纵情于权柄与物欲的酣宴者,门庭若市,夜夜笙歌。然则,这般“热闹”常如筑于流沙之上的华屋,一朝倾覆,连品味孤独的余生亦成奢望,岂不更悲?
常言道,孤独与天才毗邻,能孕育不凡。此言虽不可绝对,却映照出部分真相。孤独,为深邃的思考辟出了必要的旷野。屈子行吟泽畔,乃有《离骚》之绝唱;太白对影三人,乃成诗仙之逸兴。牛顿于乡间寂静中叩问宇宙,爱迪生在无数独处的夜晚点亮灵光。乃至梵高、康德、维特根斯坦……其光辉无不由孤独的矿床中提炼而出。正是这份远离尘嚣的“孤绝”,使他们得以心无旁骛,直抵存在与价值的核心。孤独,于此并非诅咒,反成了馈赠,是智慧得以涌流的泉眼。
也有人喻孤独为浓茶苦酒。初品涩口,却能醒神振气,教人在浑噩中超拔,于庸常中瞥见智性的光芒。特定的境遇与志业,自会锻铸特别的性灵。人当活出本真,循己道而行,不必逐波随流。能够安然面对乃至享受孤独,恰是精神强韧的证言,是迈向某种内在丰盈与成就的隐秘阶石。
是故,孤独并非可怖之物。它是一道磨砺心志的砥石,一股催人前行的静默力量,是人生行旅中一片深邃而绮丽的景致。我们不必畏惧它,而当学习与之共处,领略它所带来的、那种沉淀后的清明与饱满。歌德曾启示我们:“人能从社会中习得知识,然灵感之涌现,多在孤独时分。”愿我们皆能在必要的孤独里,以澹然澄澈之心,追寻智性的星光,照见并实现此生独有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