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烟

今晨，一位久未谋面的台湾友人忽然叩门。寒暄间，他自提袋中取出一条烟来，包装雅致，印着些异国文字，说是远途携回，此地难觅。我向来不沾烟草，便婉谢。他却执意递来，笑言：“收下罢，这烟在外面也不易得，留着待客，也算一番情谊。”

推让终究不及盛情，于是接下。煮水沏茶之际，索性拆开一盒，也取一支相点燃。友人细述这烟如何醇香绵长，我却只觉一股辛气呛入喉间，只得悄悄搁下。而他，却一支续着一支，眸中浮起一片朦胧的沉醉，仿佛每一缕烟，皆能渡他暂离尘世。烟影缭绕间，他的脸渐渐恍惚，我的神思，也随那袅袅青霭，悠悠飘远。　

素净颀长的烟身，静燃如默。火光一瞬，生命便悄然启程，化作轻烟，终归灰寂。人生何异于此？自坠地始，便如这烟一般，在无声的光阴里静静燃放，一寸寸缩短，终成尘埃。　

人生如烟。烟若得知己，便能燃得从容而彻底，每一丝烟缕皆化作氤氲，仿佛灵思涓流，沁入肺腑，完成它被赋予的、短暂而完整的绽放。若是落在我这般不懂烟的人指间，则往往未半而熄，或默默黯成冷灰——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细碎的、燃烧的微响。烟的命运，在离了烟盒那刻便已注定，恰如人生初程，多被境遇所围，前半生的轨迹，大抵如此落笔。

人生如烟。烟自唇间逸出，在空气里升腾、舒卷、消散，宛若那些悄然走失的年华。那些曾经饱满而轻盈的憧憬，也似这烟一般，终究会被时光捻作尘泥，沉入记忆的深谷。烟霭聚散无定，浓淡随风；人生亦起伏难测，荣枯有时。那盘旋而上的烟姿，纵能舞出一霎风华，引人神往，又有谁能握住这虚无的踪迹？它终将飘往何方，无人能答。人生之未途，亦如这渺渺青烟，苍茫难期。

人生如烟。烟有品第高下，人见际遇殊别。廉价的烟总易遭轻忽，寒微的出身也往往负载更重的霜雪与步履。那些生于幽暗的生命，犹如未曾遇鉴的烟卷，在岁月的潮气中默然蜷缩，任光晕渐次黯淡。零星的暖意，终究温不透漫漫长夜。

人生如烟。烟之意义在于燃烧。若长久封存，终将失味，徒然空置。人生之价值，亦在于生命之“燃”——以智慧与心血耕耘、创造，否则便如受潮的烟，一生碌碌，意趣尽失。烟头明灭，宛若心绪起伏；深深吮吸时骤然亮起的光点，恰似拼搏途中迸发的刹那火焰。

人生如烟。烟灰脆弱，触之即落；烟蒂短促，转瞬成痕。自点燃一刹，倒计时已然开始。每个人生命的长度，固然因境、因心、因行而异，却终究难逃成住坏空之律。每一次深凝后的明灭，虽只一瞬，亦曾照见过生命的炽烈与激昂。

短短一烟，竟蕴藏如许深意。它素净的身姿，曾联结多少无言的静默；它如一条隐形的丝线，缠绕于人际经纬之间，在尘世中搭起一座无言的桥梁。无论宴饮抑或清谈，无论愁绪抑或灵光，似乎总有一缕烟的影子。它曾慰藉长夜的孤寂，亦曾在历史的指间，点亮过哲人的思绪、艺术家的笔墨——毛泽东于烟霭中运筹帷幄，傅抱石在烟影里挥就《江山如此多娇》的苍茫。烟，仿佛能贯通虚实，在呼吸之间，筑起一座精神的渡桥。

然而，烟亦是一柄双刃之剑。它在予人片刻安顿与灵光的同时，亦悄然蚀骨销魂。其是非功过，实难一概，大抵如人饮水，甘苦自知。

在我看去，生命短暂如驹过隙，渺小若粟浮沧海。愿为这有限之生，少留些遗憾。戒烟或减吸，终是更清明的抉择。毕竟，那具康健的身躯，才是一切意义最初与最后的素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