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无价之宝

时值秋深，我随一位台湾藏家赴古玩店赏画。店内幽暗，唯画轴舒展处有光。及至一幅董其昌山水，云山澹澹，笔意萧远。藏家问价，店主却摇首：“此非卖品，乃无价之宝。”我闻言莞尔——虽知董画贵重，然“无价”二字，未免虚妄。

归途暮色苍茫，“无价之宝”四字却萦怀不去。灯下执笔，絮记所思。

所谓无价，辞典释为“珍贵至不可估量”。然私意以为，凡有形之物，纵是商周重器、唐宋真迹，终可计价流通。真正不可度量、无从交易的，唯那些无形无质却充塞天地之间的存在——譬如亲情。

她不以金玉标价，不因时空移易。她不曾悬挂标签，却深深烙进血脉深处。汶川地震那年，我曾见一段影像：废墟之下，母亲脊梁弯如覆巢，以血肉之躯拱卫婴孩。婴孩吮乳安然，母亲身躯已僵。那一刻，天地无声。原来“无价”二字，竟可用脊梁的弧度丈量，以乳汁的温度计量。

又曾读得故事：兄长背负瘫痪幼弟，走过八年日夜。人间青春几度八年？他却只说：“我是他哥。”言语淡如常日炊烟，其中柴火却燃烧了三千日夜。这不是传奇，只是生命与生命最朴素的黏连——像泥土挨着泥土，根须缠着根须。

或有人诘问：世间岂少亲人反目、骨肉成仇？我承认裂痕的存在。但亲情如大地，纵有龟裂旱象，深处潜流从未断绝。待到疾风暴雨时，那血脉中的泉涌自会破土而出——因它本是先天之水，自生命之初便已暗涌，至死方休。

故而亲情常隐于晨昏琐屑：一顿寻常饭菜，一句归家叩问。她不言崇高，却总在命运崩摧时挺身为盾；她不标价码，却在灵魂天平时让万物失重。古往今来，多少浩荡史诗皆随时间褪色，唯血缘中无声的守护，成为人类穿越荒原时不灭的星火。

末了忽觉：这尘世熙攘，万物标价。钻石明码于橱窗，权位悬挂于阶梯。唯有亲情，始终静默如大地深层之矿脉——你无法典当，不能拍卖，只能以整颗心作容器，承接她那古老而新鲜的涌流。

她让生命在注定飘零的旅程中，始终握有一根看不见的缆绳。而这，或许便是人间最后的、最高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