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朝阳的头像

吴朝阳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4
分享

暖冬的褶皱里

晨光初醒时,携学生驱车入山。市声渐杳,唯余引擎低鸣盘绕而上。山道迂回,约一个时辰,忽逢山谷豁然——似时光在此悄然搁笔,留白一处。

清冽之气扑面而至,肺腑顿彻。先见一溪,潺湲如大地初苏时的轻喟。水极澄明,卵石历历,纹如远古篆刻。朝霞渐浓,潋滟波间,整条溪便成了漾动的软缎——并非明媚炫色,而是蕴着山岚水汽的温润光泽。几尾小鱼,寸许长短,悠悠悬停水中,倏尔摆尾,划出一弧银痕,转瞬即逝。立于此间,连日的尘虑竟被水声轻轻浣净,身形也仿佛褪去几分沉浊。

溯溪徐行,岸边草色未凋,茸茸一地绿意,犹藏生机。野花散落,蓝若碎瓷,黄如蜜渍,在这荣枯之交的时节里,执意点染些许颜色。有蝶纤弱,薄翼在微寒中轻颤,盘旋于残蕊之间,似履行某个亘古之约。远山层叠,没入晨雾如淡墨湮染。坡上松林苍苍,枝干挺秀,不见嶙峋桀骜,唯有经霜后的沉静与从容。此地此刻,全无“千山鸟飞绝”的肃杀,倒像一卷被春风遗落在此的澹澹青绿,自成一隅乾坤。

我拣一方平石坐下,展纸濡笔。墨已饱蘸,纸亦铺平,心却蓦然空茫。眼前景致太丰盈,又太虚寂——丰盈的是光影流变、生机隐现;虚寂的是万籁收声、心神俱澄。一时竟不知从何落笔。恍惚间,仿佛也化作溪中一鱼、草尖一风,挣脱形骸思虑,融进这山野温厚的吐纳之中。

神游之际,一缕怅然悄然而生。此地终岁无雪。遥想毛泽东笔下“万里雪飘”的北国,那是何等浩瀚而凛冽的浪漫?银装覆野,天地同素,万物在酷寒中绽出另一种铮铮魂魄。那般“风花雪月”的意境,于我终究是纸上的苍茫、远方的歌谣。我的故乡莆田,被山海温柔环抱,它的冬天宛如受尽绿意与暖潮宠溺的稚子,从不识冰雪为何物。

忽然彻悟:此间的冬,并非一个决然的时令,而更似一段含蓄的渡口。它淡如远岫青烟,若不静心谛观,便悄然滑入春的疆域。它没有锋利的边际,只在晨露浓重时、林影斜长处,含蓄地昭示自身的存在。它默默收纳晚秋最后的余响,又暗暗孕育早春最初的萌动。它是岁月的联结者,一个温暾而沉默的逗点。

溪流不止,山花未凋,四野总氤氲着一团蓬蓬暖意。这暖意并不灼人,只如母亲呵在孩童耳畔的气息,妥帖包裹周身。这许是南国冬日最动人的秘辛:它以永不枯寂的生机,温柔抵御时序必经的萧瑟,予人一种笃定的慰藉。难怪此季亦有人“踏青”——青既常在,何苦候春?这满目苍翠,本就是冬天最慷慨的馈赠。

终究未能落下一笔。有些美,只宜凝望、谛听与沉浸,任何描摹皆是折损。敛具收心,与学生静坐良久。辞山时暮色将临,溪水依旧粼粼而动,不疾不徐流向山外。我携回一袖山风、两肩霞色,以及一整个南国冬日柔软而葱茏的缄默。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