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应友人之约,前往其家中小聚。途中经过梧塘那条老街道。当双脚踏上青石铺就、早已凹凸不平的街面,目光所及,两侧是斑驳陆离的老墙,檐头残瓦摇摇欲坠,苔藓如暗绿的绒毯覆满砖缝,其间钻出一丛丛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摇曳。我伫立良久,心中感慨如潮涌起。眼前景象,竟像一把钝钝的钥匙,缓缓旋开了岁月深锁的门——那些沉寂已久的过往,忽然又鲜明地、带着温度,漫上心头。
老街离我住处不过二里余,却已多年未至,渐渐淡出日常的念想。而今重临,那一痕一迹在明暗交错间叠映,叫人恍然生出“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怅惘。这里的一切,原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只是昔日人流如织的店铺,如今多是铁锁把门,里头空荡荡、暗沉沉,透出一股阴森的寂寥。路面行人稀落,偶有佝偻身影蹒跚而过,整条街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清与萧条里。烟霞散尽,昔日的熙攘嘈杂,早已随风而逝,再无踪迹。
老街起于何时,我从未深究,亦不愿刻意追溯。只知它很老,老到自我记事起,便已蜿蜒于此。街不长,自入口至尽头,不过千米之遥。可正是这条不起眼的窄街,曾是本地唯一的“繁华”所在,集经济、文化、娱乐于一体,喧腾着小镇的呼吸与脉搏。而我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的光影,也恰恰叠印在这条街上,成为生命中无法剥离的一段底色。
童年时,除了龙眼树下与田间野地,老街便是最常流连之处。街心供销社前那片水泥空地,是我们嬉闹追逐的“乐园”。又因父母终日忙于农事,买盐、打酱油、榨面条一类杂活,便自然落在我肩上。盐与酱油是散装的,盛在陶缸里,空气咸津津的;面条则需自家携面粉去作坊加工。这些琐碎的差事,竟成了我最初认识人间的窗口。夜里,常与玩伴裹挟在人潮里溜进电影院,看一场免费的《地道战》或《少林寺》——影院就在供销社对门,门帘厚重,里头光影恍惚,如另一个世界。逢年过节,午后必随母亲提竹篮上街,专候那些将末未末的便宜菜。市声沸沸,空气里混杂着卤水、尘土与蔬菜清涩的气息。
然而老街留给我的,不只有暖色。那个星期日的早晨,我攥紧母亲给的五毛钱去买豆腐。摊前人群拥挤,忽见一青年将手探入旁侧女子的衣袋。我怔了一瞬,脱口大喊:“抓小偷!”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那女子摸了摸口袋,却说没丢东西。小偷反咬一口,眼神凶狠,随即拳脚如雨落下。我蜷缩在地,在路人拉扯中方得脱身。一位老者摇头叹道:“小孩,这玩笑开不得,要惹祸上身。”那句话,连同身上的痛,一起钉进记忆里。那是我第一次见识世界的复杂——善意,未必落得好报;真相,有时反倒孤单。
少年时,我升入莆田七中,老街成了每日必经之路,一日往返四回。街口两家书屋(实是租书铺),成了我的精神驿站。每天中午,早早离家,钻进那满架泛黄的册页间,饥渴地吞咽着免费的文字。一次学校绘画比赛,为寻素材,我租了一本小人书,书中插图正合我用。约定次日归还,却因农忙请假下田,竟将此事忘得干净。待想起时,已过七日。租金须七毛——在那债台高筑、母亲卧病的年月,这无异于巨款。我挣扎良久,最终选择了沉默:书未还,钱未付。此后很长一段日子,上学要么绕远路,要么拽同学同行以掩面目,心虚如贼。时间或许让店主遗忘了这本小书,但它始终压在我心上,成为一道暗疤。我向来以“正人君子”自期,此番卑劣,竟出己手。多次想开口坦承,却终败给怯懦。那种对自己的失望,比责备更啃噬人心。
青年时,我因家贫辍学,在老街叩开了艺术的门。几经谋生挫败,终凭绘画技艺,在街中照相馆借一角之地画像、写广告、画壁画。老街,成了我艺术生涯的起点站。在这里,我以天赋换饭吃,自学油画,继而真正踏入中国画的殿堂。一路坎坷,亦一路生花。作品最早陈列于老街文化站(今已拆除),而后一步步走向县、市、省、乃至全国展台。那些在昏黄灯下涂抹的夜晚,那些为了一笔色彩反复琢磨的晨昏,都和老街的烟火气糅在一起,沉淀为生命的底色。
此刻,我独自徘徊在空荡的青石路上,试图从风中捕捉旧日的回响。然而物非人亦非,电影院与文化站早已改建为商品房,繁华散尽,只剩三分之二的街道伶仃残存。它像一个步入耄耋的老人,在岁月淘洗中愈显孤瘦苍老。夕阳斜照,苔色斑驳,忽然觉得——老街何尝不是另一个我?我们都从喧哗走向沉默,从簇新走向斑驳,身上刻满时间的凿痕。而那些痛过的、愧过的、骄傲过的往事,最终都成了支撑我们站立至今的筋骨。
离去时,暮色已合。我回头再望一眼老街,它静默如一句未说完的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每一步青石的回响里,活在我每一次提笔的力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