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窗格漫进来,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温柔的昏黄。我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秋塘宿禽图》出神,笔尖的墨将滴未滴,悬在鹭鸶羽翼的边缘。这时,一缕熟悉的甜香若有若无地飘来——是街角粥铺开始熬制明晨的八宝粥了。这香气像一把精巧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锁。我放下笔,任目光投向窗外渐起的灯火,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片段,便在这甜糯的氤氲里,一帧帧苏醒过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闽中丘陵,匮乏是生活的底色。米缸里稀疏的窸窣声,盐罐底泛着的白光,构成我整个童年的听觉与视觉记忆。甜,是一种近乎抽象的奢望,存在于老人口中模糊的传说里,存在于货郎担上那包从未拆开的白糖的想象中。而“八宝粥”,在那个字典里没有“零食”二字的年代,并非某种具体的食物,它是一个集合了所有美好可能的词——是年关将近时空气里隐约的期盼,是病中昏沉时唤回魂魄的咒语,是母亲从生活粗粝的织物上,精心抽取出的几根金线。
真正的“八宝”从未齐全过。母亲那只打着补丁的蓝布口袋,是她的小小金库。春天攒下的半把红豆,夏日晒干的几枚枣子,秋收时邻人相赠的一小把薏米,入冬后用积攒的鸡蛋换回的十余粒花生和单数的桂圆干。它们安静地躺在袋底,互不相识,等待着一次神圣的汇聚。这汇聚的时辰,必是隆冬的“腊八”,或是我被高烧俘获、蜷缩在床的夜晚。彼时,我微弱地提及,母亲的眼神便会亮一下,那是困境里烛火般摇曳而坚定的光。她无声地起身,动作里有一种郑重的韵律。
最难忘是熬粥的黄昏。灶膛里的柴,多是母亲平日从山脚捡回的松枝与残梗,燃烧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像大地隐秘的私语。火光舔着黝黑的锅底,也映亮母亲沉静的侧脸。她添柴极有分寸,三两根便是一组,让火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热情。清水与杂粮在铁锅的怀抱中初逢,而后,那一小勺用油纸珍重包裹的猪油滑入,再是那一撮红糖——红糖不是撒入,是母亲用手指仔细捻着,均匀地、心疼地播撒下去。于是,水的颜色开始了奇妙的旅行:从清澈,到微浊,到浅赭,最后在糖与油的催化下,化作一锅醇厚莹润的琥珀光。母亲执一柄杉木长勺,缓缓搅动。她的身影在蒸汽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烹调一锅粥食,倒像在完成一场寂静的祷告。香气,便在这祷告中一丝丝析出,先是小心翼翼地萦绕锅沿,继而充盈整个灶间,最终穿透门扉,浸透每一个角落,将清贫的屋舍包裹成一座温暖的圣殿。躺在床上的我,被这香气托着,仿佛漂浮在一条安详的河上。病,似乎就在这河流中消融了。
粥成,盛在粗瓷碗里。母亲用双手捧来,碗壁的温度透过瓷传递到我掌心,那是一种稳稳的、可以依靠的暖。粥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映出屋顶椽木的纹理和我小小的、渴望的脸。我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留许久,让红豆的沙、薏米的滑、桂圆的甜、花生的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来自猪油的丰腴感,层层绽放。碗底最后总要刮了又刮,直到光滑如镜,照见自己意犹未尽的眼睛。母亲就坐在床边看着,并不说话,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许多年后我才懂得,她看的不是我吃粥,她是在确认,她终于有能力,在这粗糙的世界里,为自己的孩子创造出一小块完整的、甜美的净土。
母亲没能等到物资丰盈的时代。她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在黎明将至前悄然熄灭。她走后第一个清明节,我在城里的杂货店第一次见到配好的“八宝粥料”,整齐地封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红绿黄白,竟有十种之多。我用新买的高压锅熬煮,半小时后,一锅近乎完美的粥便呈现在眼前。它太稠糯,太标准,标准得令人心慌。我盛了最满的一碗,供奉在她的牌位前。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瓷碗的轮廓。那一刻,悲恸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终于有能力复现这碗粥的形,却永远失去了赋予它魂的人。她熬煮的,哪里是粥?是那些本该属于她自己的、安稳的睡眠,是她悄悄吞咽下的饥饿,是她从未言说、也再无机会言说的、对更广阔人生的渺茫憧憬。她把生命里所有的“甜”,都提炼、浓缩,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这短暂的仪式中。
后来,我也成了家。妻子知我心底藏着这味觉的乡愁,便也时常熬煮。用的是智能电饭煲,配料里加了宁夏的枸杞、澳洲的燕麦,糖是低脂的枫糖浆。粥在预定的时间飘香,孩子们围坐分食,笑语喧哗。这场景温暖而完满,可我总觉得,粥里少了某种东西。直到一个同样暮色四合的傍晚,我看见妻子在厨房灯光下,仔细挑拣着米粒里微小的杂质,那侧影的弧线,那低头时颈项的温柔弧度,蓦然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我忽然了悟:那曾经在铁锅边虔诚守候的魂灵并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依然盘旋在这人间烟火的上空,护佑着爱的传承。工具会进化,食材会丰饶,但那份肯为所爱之人将时间慢炖、将心意熬煮的深情,是穿越任何时代都不会改变的密码。
如今,我的画室里堆满了从各地寻来的颜料,朱砂明艳,石膏莹白,石绿沉静。我用它们描绘繁花硕果、羽禽斑斓。可我知道,我调色盘里最温暖的那一抹底色,永远是童年那碗八宝粥的琥珀色。它来自一口黑铁锅,由一双粗糙而灵巧的手,在跳动的灶火前,从匮乏的深渊里,一点一滴打捞起的星光。
那碗粥,早已凉透在岁月的彼岸。可它升腾起的香气,却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至今仍袅袅萦绕在我的呼吸之间,成为我灵魂里,永不消散的、最初的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