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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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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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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笠

前些时日,应一位山中弟子的邀请,我带着小儿子前往其居处做客。因寓所深僻,车不能至,只得徒步一段山径。路旁有幢老宅,土墙斑驳,白灰皴裂,像是被岁月细细剥开的旧卷。儿子忽然止步,指着檐下悬着的一顶旧竹笠问:“爸爸,那个圆圆的、顶尖尖的是什么?”我驻足答道:“那是斗笠,农人遮阳挡雨的帽子——爸爸小时候,也常戴这样的笠。”

说话间,目光落在这件早已被时光浸透、本该静卧于乡愁博物馆的旧物上,心中忽地涌起潮水般的惘然。这样朴拙的物件,如今城中早已绝迹,孩子不识亦是自然。然而不过二十年前,它仍是此地家家必备的寻常风景。农人晨起出门,总从门后或檐下顺手取下,掸去夜露积尘,往头上一扣——它便悄然撑起一方移动的小小苍穹,挡住炎阳,也隔开霏雨。轻巧而坚韧,农人视之如随身甲胄。它亦是乡间劳动者沉默的印记。那时行于阡陌巷弄,但凡见戴笠披蓑、赤足踏露的身影,便知是躬身泥土、与天地共呼吸之人。

斗笠起源,早已渺远难考。《国语》有载:“或大或小,皆顶隆而口圆,可芘雨蔽日,以为蓑之配也。”细察其制,是以竹篾为骨,竹叶或箬壳为衣,再敷以油纸,刷上桐油,历遍手泽与时光,质地逐渐硬朗如肤。笠底系两条布带,戴时须于颔下扎实缚紧,方不至在风雨中飘摇离落——全凭这带子,将它与人紧紧相连,一如土地连系着耕者。

写到此处,忽然忆起母亲当年亲手为我编的那顶小斗笠。篾丝匀细,笠沿圆润,轻巧如一翼荷叶,陪我走过十多个寒暑晴雨。可惜它早已遗失在岁月迁徙的途中,再无觅处。只记得酷暑烈日下,额上汗珠渗入笠内,与桐油气息混融,沿颊淌下,留下一道微涩的痕——那大约是我最初体认到的、生存的质地。

心思飘摇间,又想起苦命的母亲。她离世,竟已近三十年了。此刻恍见清瘦的她,戴笠披蓑,高卷裤腿,正迎著风雨,一步步向田垄深处走去……蓑衣沉甸,斗笠低垂,她的身影在蒙蒙烟雨中渐淡,如一幅水墨氤氲的旧画,永远定格在时光苍茫的底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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