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儿子从幼儿园回来,见我画中山水间的农舍前斜斜地插着一排细杆,便问:“爸爸,房子前面怎么画了这么多小棍子?”我答:“这叫篱笆。早先乡下人家用它防鸡鸭乱跑,也防牲口闯进菜园。”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屏幕上跳跃的动画去了。我心里却倏地一动——那道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的篱笆,竟隔着几十年光阴,忽然又站在了眼前。
说起篱笆,与我同代——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乡村的人,大概都还记得。那曾是农家最寻常的风景,绿意掩映,疏疏落落地围着院落、菜畦、田边,像一位沉默的隐者,晨迎朝霞,暮送落日,静静地守着一方水土。它不像墙那般板正肃穆,总透着些随意与通透,阳光可以斜进来,风可以穿过去,邻里间的招呼声也拦不住。就因了这份疏朗,整个村子仿佛都浸在一种安恬、朴素而亲切的宁静里。
扎篱笆的用料很随意,全然是“就地取材”的智慧:枯枝、木片、青竹竿、高粱秆,都行。沿着地界插稳了,中间横绑两三道麻绳或锈铁丝,便算成了。也有人家直接种上带刺的藤蔓或茂密的灌木,任它们顺着边界蜿蜒生长,高高低低,自成一道生机勃勃的屏障。它的作用原也简单——无非是拦一拦探头探脑的鸡鸭,或那些爱拱土的猪羊。若要防人,便显得天真了:这单薄的篱墙,终究挡不住有心之人的一推一跨。但它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契约,立在哪儿,哪儿便是界限,便是“家”或“园”的温柔宣示。
也因它单薄,经不起长年风雨。每到梅季或台风天,雨水一泡,根脚便朽得快;风一紧,整排篱笆就歪歪斜斜,现出颓唐的模样。这时就得拔掉腐坏的,补上新枝,重新扎紧。这修补的劳作本身,也成了岁时生活的一部分,透着一种与自然磨合、共处的耐心。也有人干脆在篱边种上杨柳、木槿、藤萝之类易活的草木,待它们长得茂密了,自然填补了缝隙,变成一道真正的绿墙,岁岁枯荣,自成春秋。
春暖或秋深时,丝瓜、扁豆的藤蔓便殷勤地攀上篱架,东一簇西一丛,开花、结果。蜂蝶蜻蜓在叶间飞舞,风过处,清气扑鼻。那光景,看着就教人心里踏实。篱笆于是从一道界限,变成了一幅画框,框住了一角流动的生机与丰饶。
篱笆围着的,常不止菜蔬,还有桃、杏、枣之类的果树。果子一熟,累累垂垂,香气诱人,总惹得我们这些孩子心痒。一得空便溜到篱边,找到扎得不紧或某处豁口,悄悄拨开枝条钻进去,偷摘几个解馋。那果子的滋味,因了这“偷”的紧张与冒险,似乎格外香甜。当然,若被主人发现,少不了一顿笑骂驱赶。最叫人头疼又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用野蔷薇、枳树围成的篱笆——枝上尖刺密布,森然如卫兵,让人望而生畏,只能悻悻地咒骂几句,快快离开。那防备,倒是彻底。
那时家家住土坯房,不少人家砌不起砖墙,便用秫秸、木棍扎成篱笆权当院墙,中间留个口,悬片旧布或挡块木板,也算一扇“门”。这篱笆除了拦牲口,还有个妙用——成了天然的晾衣架。女人们把洗净的衣裳、被单往上一搭,风吹过来,衣角飘扬,像无声的旗,飘着皂角的清气与日光的暖意,飘着那些简朴而饱满的日子。
转眼几十年过去。如今乡间早已是水泥墙、铁门扉,方正、严密、结实。那样简朴的、透风的、会呼吸的篱笆,除了极偏远的山隅,再难见到了。墙高了,门紧了,家家户户的天地也似乎被规整地隔开。我有时想,失去了篱笆的乡村,是否也失去了一些原本的味道?那种疏朗的、通透的、邻里声息相闻的亲切,那种与泥土草木无间交融的随意,是否也一同被围在了高墙之外?
所以每当我摊纸研墨,点染农家小景,总会想起童年那一道用木槿、竹枝围起的篱笆。我用笔墨将它留在纸上,淡淡的水痕里,仿佛也浸着旧日的阳光与雨露。我也在心里,为自己围起了一道无形的篱笆——不是拒绝,而是守护;它围住一片安静,一段时光,一份再难重回的、带着青草气息的田园梦境。
此刻,不觉想起陶渊明的句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份闲远与自得,固然令人神往。然而我记忆中的篱笆,或许更接几分地气,它关联着鸡鸣犬吠、瓜藤豆蔓,关联着母亲晾衣的身影与玩伴嬉闹的笑语。真想邀二三故人,在那样一道篱笆前,把酒临风,说说往事,聊聊岁月……看夕阳给它镀上金边,一如往事在记忆中泛起的温润光泽。
只是,故人何在?篱笆何在?唯有纸上墨痕,心中忆痕,浅浅深深,缭绕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