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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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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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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下


昨夜骤停电,翻寻出半截蜡烛,为伏案作业的儿子点上。他仰脸问:“爸爸,你们小时候就是用蜡烛照明的吗?”我答:“蜡烛偶尔用,平常点的多是煤油灯。”孩子好奇追问煤油灯的模样,答着答着,往事便如那漾开的灯晕,一圈一圈浮上心头。

凡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或更早的岁月里走过来的人,大抵都熟悉那“一灯如豆”的光景。夜幕四合,家家户户掩门闭户,划一根火柴,点亮那盏静静守在窗台的油灯。光虽昏黄微弱,却足以驱散一隅黑暗,也照见一份踏实的心安。

我家有两盏煤油灯,一盏有修长的玻璃罩,一盏是简朴的敞口灯。除非孩子们写作业需用亮些,平常只点一盏。夜深人静时,父亲忙完家务,便在方桌旁坐下,就着那一团温润的光批改作业、准备教案。他不许我们在旁走动扰他,侧影专注,犹如对晤圣贤。四邻皆已沉入梦乡,唯我家窗内仍有灯影悄然摇曳——那是一位乡村教师沉默的夜晚,也是千千万万伏案背影里,一个平凡而固执的缩影。

煤油灯对母亲更是形影不离。晚饭后,灯便随着她移动:饭桌、灶台、洗衣盆边……待一切收拾停当,她才吹熄手边这盏,轻手轻脚凑到父亲桌边,借着另一盏的光,缝衣补袜,或纳那仿佛永远纳不完的鞋底。除非病倒,她从不肯早睡。我常在夜半懵懂醒来,听见麻绳急促穿过鞋底的窸窣声,灯影将她的身形放大在土墙上,鬓角已染霜,眼角细纹如刻。尤其那双被昏光映得愈发深邃黯淡的眼睛,让我心头发紧,鼻尖发酸。父亲常因见她手指被针扎出血珠而低声责备——母亲为省油,总将灯芯捻得极小,光便弱得像风中的残喘。

若白日里有未竟的作业,晚饭后兄弟们便围坐在父亲手钉的“八仙桌”旁,各据一方,埋头写字。谁先写完,或寻个借口歇息,那煤油灯就成了最奇妙的玩具:用铅笔轻轻拨弄灯芯,看火苗忽高忽低地舞蹈;或五指曲张,在斑驳的土墙上映出狗、鸟、妖娆古怪的剪影;有时偷偷撒一点铅笔屑进火苗里,“滋滋”轻响中,便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焦香。夜风从窗缝门隙钻进,火苗便跟着袅袅摆动,像一朵徐徐绽放的墨菊,光影流转间,焰心边缘竟会泛出极淡的彩虹般的色泽。那一朵跳动不息的小小火光,确是我们贫瘠童年里,夜晚最温柔的一份快乐。当然,也有懊恼时分——为看得真切,常不自觉将头凑近,忽闻“嗤”一声轻响,或先嗅到一股焦味,便知额前头发又被燎去一撮。翌日顶着一小卷滑稽的焦发上学,总要惹来同学一番窃窃的笑。

奶奶常坐在我们身侧的阴影里,就着余光眯眼缝补,一边絮絮说着田头屋角的琐碎。等我们写完作业,她便开始讲故事,弟弟们听着听着,小脑袋便如啄米般一点一点,终于伏在桌上沉入梦乡。若是夏夜月明如洗,做完作业我们绝不肯安坐。一个个如解脱的小兽,溜出家门,呼朋引伴,在村巷、麦垛、晒谷场间追逐嬉戏,捉流萤,捉迷藏……童声笑语撕破静谧,常惹得满村犬吠此起彼伏。

小学毕业那年,村里终于通了电。当第一盏电灯亮起,满室生辉恍如白昼的刹那,那盏陪我走过十多个寒暑的煤油灯,便悄然退入角落,静默成一段被照亮的往事。

如今,每当夜幕垂落,满城华灯骤燃,霓虹流淌成河,我总会想起那些昏暗却无比温暖的夜晚:父亲俯首时鼻梁上落下的淡淡阴影,母亲低头引线时脖颈弯出的柔和弧度,我们兄弟围坐,或写字,或嬉闹,灯火昏黄,人影在墙上轻轻摇晃,交织成一幅幅流动的剪影。

时光如磨,碾碎了许多细碎如沙的往事。煤油灯或许终将被岁月尘封,成为博物馆橱窗里沉默的注释。但那缕曾经跃动的昏黄,却始终亮在我记忆的幽深之处——它照见过清贫的质地,陪伴过无声的成长,更见证过一个时代缓慢而坚韧的侧影。它不再只是一盏灯,而更像一枚温润的旧玉,静静贴着胸口,映照我来时路上每一步深浅浅浅的脚印,也以它亘古般的微光,伴我,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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