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暮色像倾泻的蓝墨水,在县城新车站前洇开。酒楼“满堂红”的鞭炮声撕破暮色里的寂静,响声惊飞满树的麻雀,四散逃开。红纸屑似碾碎的朱砂落进雨帘,被锃亮的鞋底踩成红补丁。空气中能闻到硫磺和酒香,钻进鼻孔里,成了奢侈品。茅台酒飘着酒香,醉倒了所有的食客。大家踮起脚尖在张望,大哥大酒楼开张了,楼下铺着红地毯,酒楼门口,老板的金领带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穿旗袍的女服务员在不断地鞠躬,欢迎贵客。酒楼内的水晶吊灯照亮豪华餐桌,银叉切着金牌乳猪,停车位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有只胆大包天的麻雀在啄食炮竹残屑,酒楼里声音嘈杂。喧闹声渐渐平息后,酒楼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喘息,像条被冲上岸的发光水母,在呼吸。那门楣上贴着的红纸,成了嘴里被嚼碎的褪色糖果。麻雀拍打翅膀,它飞向高楼大厦的身影,像归家的信号。
那时,大哥大酒楼像一块强磁铁,人群在酒楼门前声浪起伏。那时,酒楼门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后排的人,手搭在前排人的肩上,头伸得很长。大家都在议论:“这酒楼的老板很有生意头脑,这人际关系可通天了。我看了半小时,就看见副县长从蓝色轿车里钻出来,扶了扶眼镜,和电视里的人一模一样。那些不锈钢花篮都是公司的董事长、大老板和各单位的领导赠送的,不锈钢花篮上的烫金名字,如蜜糖勋章,不锈钢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这些烫金文字能看到老板的关系网。那些站在门口的女服务员,个个年轻漂亮,涂着口红,眉飞色舞。我听人说,他还请了县城的大歌星来唱歌,现场助兴。”“那你说领导来吃饭喝酒,是违反纪律吗?”“我看他们是不敢违反纪律的。”“我听车站的司机说过,开张前,老板请他们吃过饭。当时,玻璃柜里的茅台酒发光。他喝醉了酒,面红耳赤,说你们知道为什么叫大哥大酒楼吗?我要像鲜花美丽人。我选在新车站开酒楼,因新车站有客流,你们要给我介绍,八折优惠。”他当场给所有的司机发名片,司机都在传阅,像在发送钞票。当时,阳光灿烂。一个下午,附近的人都在交头接耳,站着看酒楼的客人。这时,舞狮队、锣鼓队进场了,大家在鼓掌。一时间,鼓声震天。过了不久,锣鼓声安静下来。女服务员端上盘子,盘子里有红绸和剪刀。她拿着话筒高声道:“各位观众,各位来宾,今天是大哥大酒楼隆重开张的日子,剪彩开始。”她身边的老板面带笑容,拿起剪刀“咔嚓”剪了几下,剪刀的开合像他心里的火花,红绸应声而断,落在盘子里,金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然后,女服务员又喊道:“剪彩完毕。”那时,锣鼓声、鞭炮声、喝彩声、掌声响成一片。我忽然看见麻雀在酒楼上掠过,影子小得像尘埃。大家都进酒楼吃饭了,围观的人才逐渐散去。我摸着裤袋里被汗浸湿的十元钱,看着人群远离酒楼的灯火。那时,醉醺醺的夕阳像食客未醒的酒气,把酒楼的长影烙在柏油路上,如被虫蛀的底片,显影着正在消逝的时光,永远留在我少年的记忆里。
那年的春风温柔,大哥大酒楼的橫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面胜利者的青铜战旗,生意火爆,还上了电视做广告,是有酒香的盛宴。那时,老板介绍道:“我酒楼一、二层是吃喝的地方,可承办大型酒会,特别是结婚酒。三楼有桑拿房、按摩房,桑拿房蒸汽消散,这是给领导、老板服务的,一般人是消费不起的。四楼是住宿的,逢年过节,生意不错。”两年后,春风吹过这条街时,大酒楼如雨后春笋般疯长。人人都说开酒楼赚钱,为招客、稳客、抢客,各酒楼各出奇招,在打价格战,竞争激烈,不时传出有酒楼关闭的消息。那天,大哥大酒楼的老板愁容满面,苦着脸对人说道:“每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越来越少的食客,心在下雨。我为了酒楼的生意,想尽办法,还是没客。吃饭喝酒的价钱我一降再降,还是没人来吃,尤其是结婚酒。我解雇了一些服务员,也还是亏。我看这酒楼开不下去,要关门了。”那天,暴雨积水,大哥大酒楼倒闭了,店里发出霉味,潮湿阴暗。那时,老板的手数着剩余的现金抖得厉害,像抓住最后的阳光,口里发出沉重的叹息,正逢全县“八项规定”实施细则出台,终于下岗了。
一月前的黄昏,大哥大酒楼蒙着灰尘,电闸门关闭,锈迹在低声叹气,像沉睡的老人。新老板把酒楼装修得美轮美奂,新的门面晃眼,服务员用毛巾擦亮玻璃门,混着食客的笑声,像抽芽的春风,把酒楼的冷寂都冲淡了。酒楼开业那天,人来人往,玻璃门映出食客们油光发亮的笑脸,收银台的玻璃板下压着“特价菜单”。有位穿裙子的妇女用筷子夹着牛肉,几个年轻人翻动菜单点菜,像在等彩票发行,玻璃幕墙裹着笑声,像调色盘把夕阳酿成酒。二楼包厢里,新老板和局长在碰杯,酒液滑落,像长长的银蛇。我站在树下看,人潮像流水般在酒楼涌动,仿佛这酒楼的热闹沾了他们的光。那时,看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七嘴八舌:“我听人说是食客叫老板开的酒楼。”“他们给了酒楼茶水费,够买辆新摩托车。”“该那老板发财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如潮水般退去,大家都在微笑,悄悄地离开了。新酒楼开张后,生意火红。每天,停车位的小车按牌照颜色分了层,小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地上,像正在值班的保安,酒楼门前的空地上还放有摩托车。夜里,霓虹灯发亮,彩色的画面在玻璃墙上流淌,人影模糊,像走在酒楼的剪影。我听见老板的朋友逢人就讲:“你看大哥大酒楼的生意有多旺,座无虚席,食客们抢着为酒楼的生意买单。”那时,老板端上热茶在叮嘱,食客笑着提建议。那天在酒楼路过,我望着窗台里的塑料花,花瓣鲜艳,灯火染红花朵,像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司发票。那时,霓虹灯突然熄灭,我想起塑料花比真花还美,像新开的发票,老顾客的重逢,看到酒楼的繁荣。
从此,县城的人一谈到大哥大酒楼,都赞叹道:“大哥大酒楼,是福星,星光照耀,比培育的花朵还红。”大家都如禾苗摇动在致敬,成了大街小巷最津津乐道的史诗。多年后,那掌声雨里,我听到大哥大酒楼的兴旺,在翻动旧账本,绽放成一个县城的金色麦浪。
二
现在,在蕉岭小城里,一提到咱县城的结婚酒,萬事好酒楼老板就喜上眉梢,手摩挲着那台发亮又褪了色的计算器,滔滔不绝道:“我开酒楼能赚钱,主要是办结婚酒,结婚酒的数字像解不开的结,一年四季能办二十场结婚酒,我服务员全年的工资就不用愁了。”他还没讲完,大雨飘洒。那时,大家听后,都在看着美酒吞口水,酒香带着结婚的喜气钻进鼻孔,回味无穷。
结婚前,他们的父亲用钢笔书写请柬,笔尖在开花。母亲捏着钢笔,在红纸上认真地写名字,干涸的墨迹变黑。开始,由家人先向亲朋好友、同村的人发请柬,上面写有结婚日期和结婚人的名字,请大家准时赴宴。结婚时,新郎和新娘要去摄影楼拍结婚照,阳光把红地毯晒得发热,新娘像花朵,新郎像绿叶,笑声甜蜜。然后,把结婚车装扮得漂漂亮亮,装满记忆。结婚那天,天气温暖,婚车新潮。车头的玫瑰鲜艳欲滴,一阵风吹过,花瓣在车玻璃上响动,连风都有点甜。车尾贴着囍字,司机在忙碌。新郎的新西装笔挺,新娘的婚纱漂亮,无名指上的戒指闪光,有伴郎、伴娘陪着,在酒楼门前迎客,吞吐阳光的笑脸。以前,我们这里喝结婚酒,把钱塞进红包袋,红包上面写着“百年好合”。今天,社会开放了,城里的有钱人结婚都喜欢免礼,二维码扫码结晶。开席前,大厅里坐满人,橙汁甜香,音乐动人,小孩跟着音乐哼了几句,心情愉快。灯光在玻璃上闪烁,人影扭曲。婚礼开始,音乐停下。主持人大声道:“请新郎、新娘进场。”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新郎牵着新娘的手,慢慢地走进场。那时,大厅里立即静下来,婚礼记在每个人心上。大家拿起手机拍照,视频播放,屏幕的光像星星,记下这难忘的时刻。这时,时间过得像很快,又像很慢。那时,主持人在旁边说道:“新郎、新娘向现场的父母敬茶,以示孝敬之心。”两人端上茶水,手有点抖,茶水晃动,脸在欢笑。然后,主持人再说道:“夫妻对拜,祝两人白头到老。”他讲完后,又宣布:“酒席开始,大家放心喝酒。”那时,他打开音乐,在唱歌。新郎、新娘跟着伴郎、伴娘轮流向各张台的客人敬酒,谈话声接连不断,酒杯在碰撞,起哄的笑声像流水,在酒楼的大厅里回荡。两人喝醉了,酒精在血管里奔涌成河,醉过月光光。客人吃完了,含着牙签,恋恋不舍地离去。一家人等客人走完了,才放心地坐车回去,路灯闪亮,把全家福镀上金光。
这就是我家乡地区今天的结婚酒,浮沉了三十年,年年有变化。瓷盘里吃着的蕉岭牛肉丸像小圆月,嫩滑弹牙如咬碎的糖衣,发出脆响,是蕉岭人“团团圆圆”的味觉密码。那时,青年人阿陈用筷子夹起牛肉丸,笑不拢口。那酒席间老人阿林熟悉的面孔,比前年多了几道皱纹。他把菜心夹在儿子的碗里,嘴里喝着酒,酒杯反光。我忽然懂得,这碗里盛满的海鲜汤,是婚宴酒桌上最好喝的美味,有被时光腌渍的味道。那时,我在回望,纸上每写一字,手指握着的笔杆会颤抖,一半在现实里,一半在记忆里。我把笔轻轻放下,静静地想念结婚酒。瓷盘的菜空了,灯光把空碗照亮,碗底留着虾壳的残痕,月光碎成银币,在空瓷盘里叮当响,像硬币滚进记忆的深巷,有酒楼的烟火气,还有蕉岭牛肉丸的葱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