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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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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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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

这天清晨,天光如惺忪的眼睑,揉开青灰色的雾霭,瓦檐滴落的寒气沾湿了檐下红绳,那截褪色的线绳,是母亲缠在他手腕上的。她说:“红绳系住的,是走再远也能寻回的来路。”村长很早起床,指尖抚平西装褶皱的动作轻得像梳理旧时光。袖口红绳随动作晃了晃,恍惚间,母亲缠绳时枯瘦的指尖温度,还留在腕间。

他轻叩厨房门板,白雾似的水汽从门缝漫进来,脑海里骤然浮现祠堂的香火,多年前父亲点燃时低语,还在耳边回响:“红绳系住的,是香火绵延的魂。”“吵醒你了。”妻子裹着厚大衣推门而出,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碎成星子:“祭祖年年办,今年怎么要起这么早?”村长望向祠堂方向,天际已洇开一抹淡青,那里有他初任村长时,父亲亲手为他点燃的一炷香:“台湾的阿叔要回来。”他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郑重,“我们得让老祖宗看看,这满筐的鲜果和肉,都是咱的心意。"祠堂石阶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村干部搓着冻红的手迎上来:“锣鼓队、鞭炮都备好了,就等你开祠堂门。” 鼓声擂响,硫黄焦香漫开,乡亲们的欢呼震落枝头残霜。村长忽然驻足,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村口的方向:“客人来了没有?”村干部踮脚往远处张望:“快到了,车刚过溪峰桥。”桥下的溪水潺潺流着,水面倒映着两岸新起的白墙楼房,两人快步向祠堂走去。石阶下早已人潮涌动,乡亲们穿着崭新的衣裳,或低声细语,或高声寒暄,都在静候祭祖的时辰。铁马轰鸣着驶来,车厢里的箩筐堆得高高的,像山坳里码放的新稻垛。箩筐底层垫着黄裱纸,肥瘦相间的肉块切口处,都插着三炷新香,青烟袅袅,飘向天际。阿婆的拐杖头磨得发亮,那是她年年拄着来祭祖,在青石板上磕出的痕迹。她的指尖拂过箩筐边缘,指腹摩挲着筐沿磨出的包浆——那是她年轻时挑供品磨的,竹筐换了三个,肩头的茧子褪了又长。“从前走山路,挑着满筐供品,走一步滑一步,怕摔了祭品,只能弓着腰挪,到家时血都渗进粗布衣裳里了。”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有人惊呼:“来了!客人都来了!”这喊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人群如潮水般涌向路口。村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袖口那截褪色的红绳,“穷了别忘国,富了别忘家”的叮嘱仍在耳畔。车队在路口停稳,第一个走下来的是阿叔丘明远,头发已染霜白,青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族徽。他脚步有些踉跄,目光掠过白墙楼房、平整乡道,最终落在祠堂飞檐的檐角上,眼眶突然红了。“没想到家乡变得这么好。”他攥着族谱的手指泛白,声音沙哑:“这几十年,我总在梦里走那条黄泥路,肩上挑着供品,磨得生疼,怎么也走不到头。”风裹着鞭炮的硫黄焦香掠过祠堂,卷起一缕袅袅青烟。晨光破开云层,红光落在香火上。那截褪色的红绳在村长袖口晃了晃,一头系着故土,一头系着远方的游子。

晨曦给山脊描了道金边,松针的清冽气息漫在祭台周围。祭旗垂着,斑驳的族徽被露水打湿。丘明远伸手碰了碰旗面,指腹蹭到粗糙的麻布,忽然想起父亲塞给他族徽时的模样:“这是丘家的印,揣着它,就不算失了来路。”呼吸间,满是山林的馈赠,也满是岁月沉淀的肃穆。风忽然紧了些,旗面猛地活了过来,褶皱里抖露出细碎的响动,扫过台阶的灰烬,扫过阴影里蜷着的小虫——它该是记得,那些被雨水冲淡的黎明,火把灼过掌心的温度,呐喊漫过山岗的回响。松林深处,鸟扑棱棱飞起,撞碎一缕阳光。那光跌进旗面的褶皱,顺着旗杆缓缓滑下,照亮斑驳的纹路,也照亮村长肃穆的脸庞。风还在吹,吹过祭旗的边角,吹过树枝上的露珠,吹过祭台前沉默的石头,最终停在他举起的手掌上。村长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旗杆的凉意。丘明远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的族徽,那枚小小的金属牌被体温焐得温热,与掌心的凉意撞在一起,——那是故土与漂泊的对话,是血脉里斩不断的牵连。香火与晨光缠在一起,漫过祭台,漫过每个人的肩头,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从未停歇。白云又飘远了些,松香漫过整个祭台。在这片山野里,生生不息。

锣鼓声渐渐沉了些,日头爬到了头顶,金色的光落在祠堂的瓦当,村口的喧闹声漫过溪桥,几位打扮入时的客人循着锣鼓声走来,像几尾灵动的游鱼,划开了祠堂前的肃穆。村长迎上前去,脸上的皱纹因笑容而舒展,如晒秋竹匾里摊开的金菊:“欢迎你们的归来,今日咱们丘氏的脉络,该好好认一认了。” 说话间,村人老幼相携聚齐。鬓角染霜的丘大爷捧着泛黄的族谱,枯瘦的指尖在“丘氏历代宗亲”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仿佛在与先人的气息对话。人群里,二十出头的丘晓宇踮着脚张望,手里攥着个印着族徽的手机壳,镜头追着祭旗的纹路、族谱的字迹、乡亲们的笑脸不停拍摄。他是阿叔丘明远的孙子,第一次回大陆祭祖。“爷爷总说,族谱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我们血脉的源头。”他举着手机给身边的同龄人看,“以前在台湾,只知道祭祖是传统,现在才懂,这不是形式,是把分散在各处的亲人,重新牵到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浮着层庄重而虔诚的光,群像里的个体鲜活如枝头挂着的晨露。村长从人群中站定,握紧话筒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如敲在青石上般铿锵:“时辰已到,大家出发!让咱们的祖先看看,今日的丘氏,依旧枝繁叶茂!” 村干部领着一群青年人敲锣打鼓,锣鼓声震得人心头发颤,仿佛要把积攒了几百年的思念,一锤一锤敲进脚下的黄土里。随后,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像山民擂响的红皮鼓,炸开了记忆的闸门。鞭炮的碎屑还在半空飘着,长长的队伍已经动了起来,车队跟着锣鼓声蜿蜒前行,摩托车的轰鸣混着鞭炮声漫过田埂。丘晓宇举着手机拍祭旗,身边同村的小伙子凑过来:“第一次见家乡的亲戚吧?我爷爷说,上回你阿公走的时候,还是推着独轮车送的供品。”丘晓宇点点头,镜头转向路边的白墙楼房:“爷爷总说梦里是黄泥路,没想到现在那么平整。”场面热闹壮观,却也庄重肃穆,仿佛整个村子,都在这条路上,寻到了自己的来处。大家走在路上,引得沿途群众驻足观看,有人抬手遮着晨光眺望,有人低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他们的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对这份传承的默默认同。人群里忽然有人喊:“咱们丘氏今儿这排场,西塘徐氏也得叹服。”路上的人哄堂大笑,那笑声里,有自豪,有骄傲,更有一种暖意,顺着血脉的纹路缓缓流淌。车鸣声、锣鼓声、鞭炮声,逐渐把人声淹没,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家族宣言,宣告着:我们从未忘记。那时,我只看到“丘氏祭祖”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光芒,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照亮了前路的方向,也轻轻落在每个丘氏子孙的心上——那是根的温度,也是传承的重量。

日头移到东南方时,队伍抵达了山坳深处,九点刚过,车队碾着乡道尘土驶向丘氏墓地,青石板墓道扫得干净,映着晨光。丘明远一眼就认出了祖宗的墓碑,碑上名字的刻痕里还嵌着细土——那是他当年走时没来得及清理的。女人从车子上把箩筐取下,动作迟缓而庄重,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怕惊扰沉睡的先人。她们蹲下身,将糕点、鲜果一一摆出,在墓碑前排成整齐的队列,挂上血纸,点燃蜡烛。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映照出墓碑上斑驳的名字,仿佛先人的目光,正穿透时光的尘埃。村长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洪亮如钟:“祭祖开始,请客人讲话。” 最年长的丘明远穿着时尚的新衣,袖口还沾着城市的风尘,却难掩乡音的厚重。他走到碑前,指尖顺着刻痕摸了摸,才接过话筒,闽南语尾音发颤:“我十几岁离开家,父亲塞给我族谱,说姓丘的命脉在这里。”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这些年,我总怕碑上的名字被雨水冲没,怕你们忘了我这个远走的亲人,把族徽缝在贴身的衣服里。每年清明,就对着家乡的方向烧一炷香。今天回来,看到族谱上父亲的名字,才知道什么是落地生根的安稳。”讲完后,他沉默片刻,仿佛在等待先人的回答。接着,大家点香,发给一人一枝,青烟袅袅升起,与晨光缠在一起。村长带头,喊道:“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众人齐齐躬身,风正好吹过,烛火轻轻摇晃,像先人无声的抚摸。有人的眼角有了湿意,跟着弯了三次腰,礼毕时,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肃穆的温情。村长又宣布:“舞狮队进场。”锣鼓声骤然炸响,两头雄狮跃了出来,在墓前欢腾舞动,狮头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交错的竹篾,像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人们低声说着,眉眼间漾着笑意,话语混在锣鼓声里,轻而有力量:“还是改革开放好。”“好在我们丘氏后人团结。”“有钱就要祭祖,把先人的念想,一代代传下去。”这时,掌声漫开,裹着锣鼓的余韵,也裹着风里的温情。过了半个钟,舞狮队退场。女人们又开始烧纸,火光冲天,纸灰随风飘起,像一群白色的蝶,飞向远处的田野。鞭炮声噼噼啪啪在墓地周围响起,小孩捂了捂耳朵,笑着看红纸屑落在碑前。放完鞭炮后,女人们收拾好祭品小心放进箩筐,车队缓缓启程回村。车轮碾过田埂时,纸灰像白蝶落在青苗上,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是村里的炊烟在招手。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祠堂檐角垂落的暖阳,轻轻覆住后辈的脊梁。车到村口,丘大爷仍捧着那本沾了纸灰的族谱,花白的发间落着细碎的纸末。阿叔丘明远凑上前,指着族谱上父亲的名字,对孙子丘晓宇说:“你看,这是你的曾祖父。以后,你要带你的孩子回来,让他们也认得这些名字,记得这一脉的源头。”丘晓宇重重点头,掏出手机拍下族谱上的名字,又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空白处,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像血脉延续的节拍。他身边的同村青年丘文心递来一支刚点燃的香,指尖还沾着非遗申报文件的油墨味,笑着说:“我把祭祖的流程拍成短视频,配了客家山歌,被海外宗亲点赞留言,都说想回来寻根呢!”丘晓宇眼睛一亮,立刻点开社交账号:“我发了直播,我台湾的同学都在问族谱怎么认,下次我想带他们回来归乡祭祖,喝咱的客家酿酒。”阳光洒在族谱上,顺着纸页间的纹路流淌,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载着先人的回应,与后辈的承诺,在代代相传的岁月里静静流淌。

按客家人的传统,祭祖的香火熄了,正午的日头便成了血脉团聚的信号。先人牌位前的烛火还余着温,族人们循着熟悉的乡音,往新建的东山村委会走去。脚步踏过青石板路,带着祭祖时的肃穆,又掺着团聚的热望,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随着人群的靠近,新村委会的楼房愈发漂亮,是乡心垒起的屋宇。村委会大厅的白桌布映着阳光,碗筷整齐排列,蓝色帐篷上的“东山村委会”字样随风晃动。厨师们的锅铲叮当响,盐焗鸡香混着福建捎来的酒香漫开,话语如溪流汇成江河,赞声里,新村委会的轮廓愈发清晰——那是希望的碑,扎根故土。正午的日头晒暖了祠堂的墙根,村委会的大厅里飘着菜香与酒香——那是福建宗亲捎来的陈酿,开盖时,醇厚的香气裹着乡音漫了满屋。族人持票入座,碗筷相碰的脆响里,有人说当年挑供品的苦,有人讲村里的新楼,话头总绕着族谱的纹路、红绳的旧事打转。村长一声“开席”,服务员的脚步便轻快起来。待最后一盘菜落桌,鞭炮声突然炸响,如春雷滚过田垄,惊起树梢一群雀鸣。族人们肃立,待余音散尽方落座。酒杯举起来了,村长和客人轮番向各桌乡人敬酒,一杯酒,敬的是先人,暖的是今人,欢笑声、碰杯声、响成一片。烈阳如金,倾洒在崭新的篮球场上,为庆典镀上了一层荣光。喝酒时,村长拉着丘明远的手坐到角落:“你走后第三年,村里遭山洪,你父亲的墓碑被冲歪,我们几个年轻人连夜扛着石头去加固,就怕你回来寻不到来时的路。”丘明远眼眶一热,从口袋里摸出块磨得光滑的族徽:“这是当年的族徽,我一直带在身上,就像带着一脉的牵连。”酒过三巡,村长和丘明远攥着酒杯靠在墙角,望着满厅的笑语,忽然异口同声:“明年,还得来。”阳光温暖,映照着满桌的杯盘狼藉,也映照出客家人的思念,顺着杯盏,烫热了心口。这场相聚,是故土对游子的拥抱,是后人对先人的告慰。在时光的长河里,它如灯塔,照亮归途,让每一颗漂泊的心,找到永恒的港湾。

香火的余温渐渐散了,青石板路上的脚印被晚风轻柔抚平。这一年的客家丘氏祭祖,在暮色中悄然落幕,但那杯敬先人的醇酒、那阵锅铲碰撞的乡音絮语、那份血脉相连的炽热守望,早已如细流汇入丘氏的宗族长河,深深刻进每个族人的骨血之中。阿叔丘明远临走时,村长解下袖口的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这红绳,母亲系给我,我系给你,以后你再系给孩子,红绳不断,根就不散。”丘明远攥着红绳,与村长相视而笑,晚霞落在红绳上,让那褪色的纹路重新泛起暖意。岁岁年年,红绳未褪,族谱未凉,化作丘氏后人永恒的归途灯塔。而那本沾着纸灰的族谱、那截系着乡愁的红绳,会带着先人的嘱托,随着一代代丘氏子孙的脚步,走向更远的地方,也牵回更多漂泊的游子——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根红绳牵着故土,总有一本族谱记着根脉。红绳会褪色,族谱会泛黄,墓碑会蒙尘,但“根”的念想,从不会被时光冲淡。它是每个漂泊者心中最软的牵挂——是海外侨胞贴身的印记,是城市游子梦中的田埂,是代代相传的那本族谱。如今,丘文心翻着手机里的非遗申报文件,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祭祖照片,笑着说:“以后咱们祭祖,要让更多人知道。”寻根文化热让更多年轻人主动追溯血脉源头。他们就是走得再远,都有一处故土可回望,都有一根丝线在牵念,这就是血脉的底色,也是文明传承最温暖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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