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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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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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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

盛夏的午后,家乡的旧屋前,野草被镜头轻轻拂过,阳光在取景框里悄然褪成暖黄。那一刻,记忆如潮水漫过堤岸——乡愁是粗陶罐里青瓜发酵的微酸,是擂茶碗底沉淀的细密,是竹编被时光一捆捆扎好的厚实,在墙角堆出岁月的重量。“阿母,竹篾要这样捻才牢哩!”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粗糙的双手翻飞着编织竹篮,竹篾摩擦的沙沙声,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在夜色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灶台边,蒸腾的雾气裹挟着米香漫开,又在空气里漾成一圈温柔的涟漪。这些,是镜头无法定格的鲜活气息,是时光缝进我骨血里的暖。原来人生如竹编,经纬交错间,每一道竹篾都是命运的伏笔——那些被时光浸润的旧物,终将成为我们对抗荒芜的铠甲。

若说盛夏的旧屋藏着温情的烟火,那暴雨初歇后的乡野,便盛着故土最鲜活的肌理。故乡的泥土裹着清润的腥气,在脚下缓缓醒转。老屋后的树林里,雨珠顺着槐树叶尖滚落在青石板阶上,“嗒嗒”的轻响漫过寂静,恰似时光迈着细碎的脚步。村口老槐树的枝桠间,红布条被风拂得轻轻飘摇,像极了母亲当年亲手系上的中国结,红得暖透了心房。冲刷后的土路裂着纹路,如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蜿蜒着伸向村外的庄稼地。每一道沟壑都藏着岁月的絮语——那是父亲年轻时用锄头开垦出的引水渠,如今虽被狗尾巴草掩去大半,却仍倔强地渗着细流,滋养着田埂边的油菜与小麦。我踏过泥泞地,胶鞋沾满软乎乎的泥土。每一步,都踩出歪歪扭扭的脚印,都是大地写给故乡的诗行。田埂边,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稻草堆里窜出,惊起啄食草籽的山鸠。不远处的田野,铺展成金色的海洋,油菜花在风中起伏成浪,粉蝶翩跹其间,翅膀沾着细碎的花粉,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金辉。我踩在这湿润的田埂上,脚底的触感陡然勾连起旧时光。记得有一次,我赤脚踩过雨后泥泞的田埂,脚底触到湿滑的泥浆,碎石子硌得生疼,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那是土地在亲吻我的灵魂,是故乡最真切的拥抱。田埂尽头,一座废弃的土房歪斜而立,墙缝里钻出的野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细小却顽强。我忍不住弯腰摘下一朵野菊,别在耳后,野菊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瞬间漫过青春的旧时光。我在田埂间往复穿梭,脚步丈量着每一寸土地的肌理。水沟里,蝌蚪甩着尾巴在石缝间穿梭。目光扫过田埂的沟壑与青苔,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细节忽然浮现。每一道沟壑、每一片青苔,都深深刻进了记忆的褶皱。那是小时候和同村伙伴捉迷藏时,藏在老屋后土房里的一枚硬币,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映着当年的月光。多年后,当我站在县城的霓虹灯下,那些记忆蓦然涌上心头。街角卖烤红薯的老伯,炉火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那暖意恰似故乡冬日里烧柴火的灶台——灶台边还堆着晒干的玉米芯,母亲总在那里熬煮南瓜粥。原来,故乡从未离开,它化作血脉里的河流,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默默流淌。那些泥土的芬芳、花海的绚烂、田埂的踏实,最终在时光的褶皱里寻得回响——它们不只是记忆,更是故乡的灵魂,在岁月中生生不息。而这份藏在泥土里的鲜活与温暖,便是家乡最动人的诗意风景。

乡野的踏实之外,溪峰河的潺潺流水,更载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欢畅。小时候,我总爱在溪峰河边徘徊。河水透亮,成群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偶尔摆尾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像极了我们嬉闹时撒落的笑声。我蹲在河滩上,指尖抚过那些被流水磨得圆润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拼出歪歪扭扭的心形。河水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皮肤,混着青苔的潮湿与阳光晒过的暖意。趁小胖不注意,我蹑手蹑脚溜到他身后,把这份带着河水凉意的心意,悄悄塞进他的衣兜。待他反应过来,跳着脚追我的时候,衣兜里的石头哗啦作响,笑声在河岸上炸开,像竹筒里滚落的炒豆子,脆生生的,落在湛蓝的天空下,落在棉絮般的云朵里,也落进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里——那时的世界很小,溪峰河的一湾流水,便装下了所有的欢喜。后来才懂,这湾清浅的溪峰河,终究会漫进县城街巷的烟火里,滋养着家乡更鲜活的肌理。

顺着溪峰河的流向望去,蕉岭县城的烟火肌理,正是家乡新旧共生的生动注脚。家乡的美,藏在蕉岭县城的肌理与烟火里。这座小巧的城,是家乡的心脏,经济、文化与贸易的脉络在此交织汇聚,如跳动的脉搏般温柔滋养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时隔多年重归故里,我惊觉时光早已为这片土地刻下了新旧交织的深刻印记。从前街角的杂货铺里,阿婆总用泛黄的旧报纸细细包裹糖果,粗糙的纸页裹着浓郁的甜香,那甜味里混着红糖的焦香与芝麻的醇厚,是记忆里最踏实质朴的温暖。如今,连锁超市的玻璃门映出陌生的轮廓,扫码枪“滴答”的轻响取代了阿婆的温柔叮咛,货架上的糖果包装得精致整齐,却再也寻不到旧报纸褶皱里的市井烟火气。玻璃门外,金黄的落叶在光洁的地面上打旋,恍惚间竟与阿婆裹糖果时旧报纸翻飞的残影重叠,变迁之中,总有不变的牵挂:道路两旁,当年的小树苗已长成参天林木,花草依旧整齐成行,只是休闲公园里多了智能健身器材与亮着的电子屏,鸟语花香间藏着改革开放以来的崭新篇章。高楼林立、商店栉比、电梯房拔地而起,老城区的石板路却依旧完好,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与新铺的柏油路交织成时代的脉络。清晨,晨练的人们沿江滨漫步,智能手环的微光与晨光温柔交织。傍晚,夕阳为楼宇镀上暖融融的金辉。老榕树下的石凳上,仍有老人摇着蒲扇讲古。我静静坐下,听身旁白发老人对孙子说:“从前啊,这岸边都是不起眼的小树,夏天蝉鸣吵得人睡不着。现在楼高了,路宽了,可我还是最爱听榕树下的风,混着河水的清新,还有你阿婆煮的艾草糍粑香。”最让我心安的仍是河边那棵老榕树,它依旧挺拔,枝桠遒劲舒展,根须深深扎进河岸的泥土,像布满皱纹的苍老手掌紧紧攥着这片土地的记忆。树干上,我当年刻下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却成了无数游子心中剪不断的乡愁脐带。每次路过,我总忍不住伸手抚摸树皮上的凹凸刻痕,指尖划过的瞬间,仿佛能触到那个赤脚奔跑的年少自己,也触到那颗从未走远的童心。家乡的美,是溪峰河流水里的童年欢畅,是县城蓬勃发展的时代生机,更是老榕树下那份刻进骨血的温暖,像一根扎进心底的桩,稳稳系住我漂泊异乡的脚步。夜深人静时,我总在梦里听见鹅卵石的“哗啦”声响,看见赤脚的自己穿过玻璃幕墙,朝我挥手呼唤回归。

家乡的美从不局限于人间烟火,更在山水深处流淌的文脉里,长潭的晨雾便藏着这份最雅致的韵味。原来家乡的美,是溪峰河潺潺流水中藏着的童年欢畅,更是老榕树下那份刻进骨血的温暖。而这份美,更藏在长潭的晨雾里,融在山水间流淌的文脉里。天刚破晓,晨雾便如轻纱,漫过黛色的山峦,将山影勾勒成若隐若现的轮廓。远远望去,整座长潭宛如一幅未干的丹青长卷,墨色浓淡相宜,让人心底漫过一阵软乎乎的温煦。我循着山径缓步走,晨雾裹着草木香,步子轻得像踩着云。幽谷深处的“一线天”漏下几缕晨光,金线般缠在岩壁上。峭壁间的高台庵静立如龟,与潭水相看两不厌。长潭的水,是这幅山水长卷的灵魂。那汪翡翠似的清波嵌在群山怀里,风一吹,便把两岸的青峦揉成细碎的涟漪。风过时,水面的倒影随波晃动,化作一幅流动的山水长卷。游船划过碧波,荡起层层涟漪,恰似“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意境。两岸山势险峻,怪石嶙峋,云雾缭绕其间,处处皆是可入画的风物。岸边,一位白发老人哼着客家山歌,声音苍劲如松,穿透晨雾,回荡在山水之间。他见我驻足凝望,便停下歌声:“这是长潭调,祖辈传下来的乡音。”他说,当年逢甲先生(丘逢甲)回乡,最爱听这调子,先生曾言,调子里藏着客家人的根——是“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的执念,更是血脉里流不完的乡愁。我蹲在老人身旁,学着打节拍,指尖却总跟不上那独特的旋律。老人笑着摇头,皱纹里盛着晒透了阳光的笑意:“这调子要用心听,像长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千年故事。”话音刚落,竹叶上的露珠顺势滴落,“嗒”的一声轻响,像山歌漏下的音符,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老人眯起双眼,轻轻打节拍,歌声如山间溪流般缓缓沁入心田,那尾音里的碾转与笃定,就在这悠扬的山歌里,在我滚烫的血脉中奔涌流淌。忽然,老人唱起:“山歌一唱心花开,长潭水清养人才。”唱完解释道:“这歌词啊,说的是客家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住根在长潭,藏着对生活的希望与后辈的责任。”歌声袅袅升空,惊起水面几只白鹭,它们舒展翅膀掠过碧波,留下串串涟漪。周围的游客们举着手机记录,却无人懂歌词里藏着的客家人的情怀与坚守。唯有老人仍用最原始真挚的方式,把祖辈的叮咛、故土的眷恋,一遍遍唱给这片山水听。我恍然明白,这山歌便是长潭真正的魂,藏在每一滴露珠、每一块怪石、每一缕清风间,静静等待着有心人的聆听与传承。这份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根脉,藏着客家人对故土的深情回望,裹着千年不变的乡音乡情,温暖地焐热每一个归程。

山歌的尾音缠着青石板上的苔痕,一路蜿蜒向前,竟与远处青砖院落的飞檐撞了个满怀。我低头看见石板缝里,几粒被山歌浸过的草籽,正倔强地探着嫩芽——那模样,像极了族谱里那些不肯弯下脊梁的名字。而那些名字,从来都不是只写在族谱里的墨痕,更是长潭山水间,一代代人站成的脊梁。山歌的尾音里,藏着的不只是乡愁,还有这片土地的铮铮风骨。

循着这缕藏着风骨的山歌余韵,我的脚步自然地迈向了石板路尽头的青砖院落,那里藏着这片土地最厚重的精神底色。晨雾未散,山歌余韵绕着溪流打转。我踏着青石板路前行,老人那句“长潭水清养人才”忽在耳畔回响——这“人才”,何止是耕读子弟?更是这片土地上,为家国抛头颅的铮铮男儿。循着这缕藏着风骨的山歌余韵,我的脚步,不觉便走向了石板路尽头的青砖院落。车轮碾过青石板的余响,缓缓驶入谢晋元纪念馆的青砖巷陌,续行至终,便是丘逢甲故居,木窗在风中轻叩,那声响似山歌的余韵,在围龙屋的天井里久久回荡。我忽然豁然开朗:这片土地的美,从来不止于山水的灵秀,更在于那些镌刻进历史的铮铮风骨。谢晋元将军的铜像矗立庭院,紧握步枪的双手青筋暴起,“中国不会亡”的呐喊似在耳畔回响,字字铿锵,是绝境中对故土的赤诚。丘逢甲故居的白墙上,《春愁》诗句墨痕未干,割台的痛楚与对土地的眷恋,漫过心底。纪念馆的电子屏流转着岁月的画卷,送别、赴死的背影,恍若昨日。一位白发老人轻抚铜像底座,指腹摩挲间满是对先辈的敬仰。不远处,几个孩童踮起脚尖读着丘逢甲的诗,轻声问:“爷爷,这诗里写的‘春愁’,是什么呀?”老人答道:“春愁啊,是家乡的根,扎在每一代客家人的心里。”老人的手缓缓摸着墙壁,孩童的诗声在风中回荡,历史与未来在此刻共鸣,敬意无声漫过庭院青砖。他们的事迹打动无数寻根之人,永远激励着后人热爱家乡、奋力拼搏,让这片土地的美在岁月中愈发绵长。暮色渐浓,我踏上归途,忽懂这片土地在灵秀中生长、在风骨中永恒,它不只是风景,更是血脉里的召唤,激励我们做故土的守护者。暮色里,似又听见长潭的山歌,伴着风,漫过岁月的墙头。

走出丘逢甲故居,漫步故乡巷陌,历史的尘埃轻拂而过。夕阳的余晖倾泻而下,为青砖灰瓦的围龙屋镀上一层金边——家乡的美,原是藏在这时光浸润的建筑里。这座古老围龙屋静立时光深处,青瓦叠鳞,灰墙斑驳,每一寸肌理都藏着客家人“聚族而居”的智慧。推开斑驳木门,“吱呀”一声,天井的阳光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筛出细碎光影。这光影里,一位裹着蓝布头巾的老人正细细修补竹篮。竹篾在她指尖婉转,像母亲当年的模样,织就一段绵长的岁月,也织着代代相守的温情。她抬头见我,眼神微怔,随即漫开柔和暖意,用客家腔调轻唤:“细弟,回来啦?”声音沙哑却温热,似旧时灶台未熄的炭火。恰在此时,袅袅炊烟飘进天井,裹着柴火与饭菜的甜香,瞬间点燃了心底蛰伏的温情。围龙屋的匠心,藏于烟火细节。上堂祖祠的香炉中,青烟丝丝缠绕,似在低语先人的祈愿;中堂议事厅的老木桌,桌面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家族议事、分产、调解纠纷的印记,见证着客家人“以和为贵”的宗族伦理。龙形屋顶如蛰伏的巨龙,青瓦在夕阳里泛着微光,护佑着一屋平安。这半围合的形制,恰似客家人外圆内方的处世哲学——对外包容天地,对内凝聚血脉。老人颤巍巍摩挲着族谱,眼中泛着泪光:“这屋子住了五代人。丘逢甲先生回乡时,也踏过这青石板。咱客家人的根,守得住烟火,也记得住家国。”银镯轻碰竹篮,“叮咚”声清脆,是时光的回音。我蹲下身帮她穿针引线,竹篾在指尖缠绕,把童年欢笑、亲人叮咛,都织进这方寸竹篮里。窗外,汽车的呼啸声掠过山脊,奔向远方的喧嚣。而屋内,竹篮仍在指尖流转,那只未竟的竹篮,正慢慢显露出坚韧的轮廓。那一刻,我忽有所悟:围龙屋的美,不在青砖黛瓦的规整,不在飞檐斗拱的恢弘,而在这默默坚守的人心间。他们是围龙屋的脊梁,以布满皱纹的手,支撑文化传承,让故乡在时代变迁中依然留有灵魂的温度。夕阳西沉,暮色为围龙屋披上淡金的纱衣。我站在天井边,望着炊烟袅袅消散,深知这片土地的美,早已刻在亲人的笑颜里,藏在旧时的故事脉络里。斑驳族谱、翻飞竹篾、叮咚银镯,还有老人眼中的温情、方言里的暖意,皆是客家人对根的坚守——那根,是围龙屋墙上夯土的黄,是族谱里墨迹的黑,更是家国山河的青。

归宅夜阑,围龙屋的瓦檐浸在月光里,檐角的风铃轻叩,似土地的呢喃漫过耳畔。我的脚步轻缓踏过青石板,思绪随银辉漫开来——家乡的美,从不止于它的山水与建筑,更藏在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深处。那页夹着干枯木棉花的纸页上,记着老屋门框上我儿时刻下的身高,还有个歪歪扭扭却重若千钧的“家”字。木棉是客家人迁徙路上的英雄花,耐得住风雨,扎得下根,恰如祖辈从中原南迁的坚韧,也见证着客家人代代坚守的根。父亲曾以笔墨为尺丈量我的成长,如今我握紧相机,让镜头成为新的尺,定格母亲捻竹篾的手掌、围龙屋老人补篮的指尖、孩童读《春愁》的侧脸,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呼吸。或许有一天,我会携笔带相机归来,把木棉花的影子、竹篾的纹路,都嵌进老屋窗棂。风里忽飘来儿时的童谣:“月光光,照四方。”恰如这乡愁,岁岁明亮,漫遍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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