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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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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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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暮色四合时,我总想起故乡的落日——那抹酡红,是时光写给大地的情书。真正牵动我心弦的,是故乡落日化作的一缕温润丝线,从记忆深处悄然抽动,牵起心底最柔软的褶皱。那大漠长河的壮阔,终不及我记忆中的落日,藏在山村的温柔暮色里。夕阳漫过天际,炊烟先从瓦缝里探出灰白的触角,继而整个屋顶都笼上淡青的薄纱。晒谷场的竹匾中,新收的黄豆噼啪作响,金黄的豆荚纷纷爆开。邻家阿婆的呼噜声,混着灶膛柴火的噼啪,从半开的木窗飘出来,与夕阳的游丝似的光共舞。炊烟起。豆子裂。呼噜声。夕阳的光尘,在空气里浮游。而夕阳正一点点浸成暖融融的赤金,细碎的光尘浮在空气里,漫过整座村庄。这抹暖融,总在暮色降临时漫过心头,记忆深处的金红便会悄然浮现,化作圈圈涟漪,瞬间将我拉回那个被黛色青山环拥的小山村。村口那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如时光的流苏,总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我曾在那片暮色里追过蜻蜓,也曾靠着老榕树听爷爷讲过故事。于我而言,故乡的落日从不是时光仓促的收尾——它是天地间最温柔的仪式,是时光长河里最虔诚的祈祷,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乡愁印记。故乡的落日,每一笔都蘸着炊烟的墨香,每一行都押着归鸟的韵脚。村口老榕树的枝叶交错,漏下的光碎成金子,落在晒谷场上。它像一个守夜人,用年轮记录着每一个离乡与归来的黄昏,枝叶间漏下的光,溅起细碎的暖,将晾晒的稻谷烘出甜丝丝的温馥——混着阳光的味道,与各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炊烟缠在一起,暖得人鼻尖发颤,织成一张蓬松的无形软网,将整座村庄温柔包裹。晚风掠过时,先携着山那边水库的清冽潮气,撞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腥香,随即又裹着夕阳的余温漫上来,像裹了一层薄绒,混着稻谷的甜香。它如母亲的手,掠过眉骨、耳尖,留下草木清香。暮色里,光影与香气交织,将整座村庄酿成一杯温润的酒,藏着岁月的安稳。西边的天,从橙红渐次晕开,漫成淡青,像一幅流动的胭脂画,风一吹,便揉碎了满片霞光。山顶的老松枝在晚风中轻摇,似在跳一支温柔的告别舞,沙沙的枝叶声,与叽叽喳喳的归巢鸟鸣,缠在一起,织成一支软软的摇篮曲,混着山脚下水牛的悠长哞叫,温柔宣告黄昏的降临。远处,老牛慢悠悠踱回竹编的牛棚,蹄子踩过田埂的湿土,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风停了一瞬,牧童的短笛声断断续续,裹着青草的气息飘过来,突然被家人穿过稻浪的呼唤截断:“伢子,回屋吃饭咯!”(方言:孩子,回家吃饭了)——那声音像山歌里的调子,拖得长长的,混着稻香,在暮色里飘成一首无字的民谣。焦急里裹着的温暖,像一粒温软的糖,落进落日的余晖里,成了黄昏最动听的注脚。老榕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原来乡愁,从来都是树与人的共生。这抹色彩,是故乡落日的指纹,烙在游子的心间,疼得温柔,暖得长久。此刻窗外的暮色正浓,我抬手轻触,指尖竟也沾了一缕故乡的赤金。

时隔数年,我攥着一张印着模糊船名的泛黄船票,登上了一艘深褐色的轮船,顺流航向潮州——那座父亲口中“浸着韩江潮水的咸涩,飘着广济桥畔祠堂烟火”的古城。船舷随着浪涛起伏,咸涩的海风裹着湿意扑上甲板,那咸涩,是韩江潮水漫过溪石的凉,沾在指尖,像母亲洗衣时递来的皂角,带着清苦的香。捎来渔火的微光与海水的微腥,像一句低低的乡音,催着落日西沉。这轮红日,在时光中悄然丈量我与故乡的距离。太阳渐渐落下,像一枚沉入时光长河的铜钱,锈迹里藏着祖屋铜锁的光泽,将远方故乡的轮廓轻轻镀上金边。起初,它只是天穹上一轮饱满的圆盘,悬在海天之间,把江面染成透亮的金。渐渐地,光晕化开,化作半透明的暖光,游移间,仿佛母亲在溪边捶衣的剪影。光影顺着云层的边缘慢溢流淌,时而躲进蓬松如棉絮的云幔里,让细碎的金光漏进海面;时而猛地挣脱云层的羁绊,将万道金辉泼洒成无边无际的金浪——那泼洒的,是童年溪畔晃眼的日光。浪尖上的光斑随着船身起伏,细碎的闪跃,是潮剧丝弦里最清亮的一段音符。这落日,原是故乡的倒影。每一道金辉里,都藏着木槌的闷响与皂角的清香。渔火的微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故乡溪边那盏总在母亲洗衣时亮起的油灯。海风里忽然混进一股海藻的清苦,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将我拽回那片青灰色的溪石——那里,木槌的闷响混着皂角香,曾是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记忆里,母亲总在暮色渐浓时弯腰洗衣,木槌起落,闷响敲打着溪边的暮色。远处祠堂的丝弦声,漫过来,漫过带露的青草,漫过我光着的脚丫,漫过年少时光里那些无忧无虑的黄昏。溪边的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母亲的剪影,也映着水面细碎的波光,像一阙低吟的谣曲,漫过了村庄的暮色。浪花“啪嗒”拍打船舷,与落日下坠的节奏交织,竟和童年稻田里虫鸣与稻叶的“沙沙”声,谱成同一首渐弱的摇篮曲。我站在甲板上,海风卷起衣角,咸湿的凉意贴着皮肤低语:“每一次下沉,都是时光的伏笔,为下一次与故乡的重逢蓄力。”蹲下身,指尖触到船板上残留的落日余温,粗粝如父亲掌心的老茧,暖在心头。木纹里的阳光痕迹,冰凉又光滑,恰似村口榕树下的石阶——我曾蹲在那里等母亲,石阶的凉意渗进膝盖,总被母亲递来的烤红薯烫得缩手。如今,石阶的凉意已化作地铁玻璃的冷,烤红薯的暖却成了保温杯里的茉莉香。时光的潮水推着我向前,而故乡的落日,始终在记忆的甲板上烙下金痕。恍惚间,我又站在老家斑驳的木门前,指尖摩挲着石阶上深浅不一的岁月痕迹,夕阳正把院外稻田烘出甜丝丝的香气,灶间飘来的工夫茶香混着稻谷的清暖气息,织成一张温暖的网,裹住那些被时光刻下的年轮。海天相接处,落日渐渐沉下去,没入海平线时,余烬漫成薄纱,一只海鸥掠过,翅尖沾着落日的金粉,像故乡派来的信使,衔着旧时光的碎片,引我穿越时空的阻隔。转瞬间,落日便在翻滚的浪花簇拥中隐没,只留玫瑰色的余晖漫在粼粼海面上,软软的,润润的,温柔得像祖屋瓦檐滴落的晨露。远处,新渔火亮起,与浪花拍舷的节奏交织。明日,船将载着新故事驶向海的另一头,而我的口袋里,还揣着老榕树气根间漏下的光斑。当船驶到潮州城,落日的影子早已烙在甲板上,也烙进我的心底。我忽然读懂父亲说的“咸涩”——那是潮水在盐田里晒了三百年的乡愁,此刻正从船票的褶皱里,析出细小的光,落在甲板的木纹上,像母亲缝补衣裳时漏下的线头。

转瞬间,岁月已如潮水般漫过我的脊背。当船票的褶皱被时光磨平,我站在城市的站台上,看落日被高楼裂隙撕碎,金芒漏在行人脚边,像被遗忘的铜钱。那天,我站在地铁站出口,看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向夕阳的方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对面的咖啡店。老人仰着头,目光追着楼缝间漏下的金芒,从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磨得锃亮的保温杯。他拧开杯盖时,一缕带着茉莉花的蒸汽升腾而起,混合着老式铁观音的醇厚,在冷空气中凝成水珠。他笑着摇头,指尖摩挲杯身的凹痕:“她总嫌我走得慢,可年轻时在稻田里,她追我时稻穗拂过脚踝,像一群金色的蝴蝶扑向晚风。地铁的轰鸣从地底传来,淹没了稻田的暖风。稻穗拂过脚踝的痒意,化作地铁玻璃的冷,轻触脸颊,让人不自觉地缩回手。那一刻,才惊觉稻田的暖风,早已遗落在时光的彼岸。地铁出口的玻璃幕墙映着匆匆身影:年轻人攥着手机疾走,骑手在红灯前喘息,清洁工拾起吹散的传单。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却始终够不到故乡的轮廓。老人拧开保温杯,一缕茉莉香升腾,成了城市里唯一不速递的乡愁。抬头望去,玻璃幕墙把我的脸割成细碎的影,一颗孤星正钻过钢筋缝隙,像银鱼困在混凝土的牢笼里。恍惚间,外婆灶台的翻炒声响起,黄昏里的麦仁在铁锅上蹦跳成金黄的星。老人数金芒的声音贴着钢筋缝隙飘过来,托着保温杯,咖啡店的灯光斜斜切过皱纹,像捧着一盏不灭的灯。行人如被数据流抽打的陀螺,在暮色中旋成模糊的色块。社区花园里,棋子落石桌的轻响,像稻田里露水滴下来的声音。老人的话像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荡开时,我才看清这城市的落日——有人追着金芒,数童年的星子;有人盯着打卡机,数人生的钟摆。茉莉香混着咖啡苦,漫过街角。终于,落日冲破云层的围堵,露出通红的笑脸。这抹亮刺穿喧嚣,直抵心底最软的角落。我正对着老人发怔,目光被不远处一对母子牵住:母亲熄灭屏幕蹲下身,孩子踮脚抓握鎏金的光。“它在舔你的眼睛呢,快回家吃饭。”母亲的声音落进风里,像故乡暮色里的呼唤。花坛边,外卖小哥蹲下身,倒出半盒温饭。流浪猫踮着脚舐舔饭粒时,他袖口的油渍,与我外婆灶台上未熄的余温,在落日里慢慢叠在了一起。原来,这城市的落日,是故乡落日的魂,跨越山海,在钢筋水泥中低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的叹息总在此时漫上心头,但我想,黄昏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温柔的启程。就像故乡的落日,余晖轻覆老屋瓦檐,教会我珍藏皂角香里被岁月晕染的暖;海上的落日,金浪漫过船舷,赋予我在潮声里读懂生命辽阔的勇气;这城市的落日,碎金漏过玻璃幕墙,教会我在人潮喧嚣中驻足,任心灵在金芒里沉淀,触摸生活的温度。那些被日常忽略的瞬间,或许是老人手中轻摇的蒲扇,风里裹着稻田的余温,絮絮说着往昔的故事;或许是孩子追逐金芒的嬉笑,正是我们寻回赤脚奔跑本真的路标,指引我们在喧嚣里打捞内心的宁静。落日,本就是时光的馈赠,是生命在耳畔低语。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地铁玻璃时,我摸到口袋里的船票——那枚被时光磨亮的铜钱,正静静映着路灯初上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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