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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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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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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外婆

忆外婆

清明的雨,携着几分缠绵的凉,如愁绪斜织,将整座山笼在一层朦胧薄纱里。青石阶被雨浸润得温润发亮,泛着沉敛的深灰,恰似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旧玉。裂痕纵横间,苔痕吸足水汽,绿意鲜润,如丹青妙手晕开的一抹浓墨,顺着石缝缓缓蔓延,缠缠绕绕,藏尽说不尽的旧时光。我蹲下身,膝头贴着青石的微凉,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的纹路——那触感,恰如外婆掌心的茧,是半生下地劳作、缝补浆洗磨就的厚,藏着烟火人间的暖,不似青石的寒凉,反倒裹着几分岁月沉淀的软。每一道沟壑,都盛着她未曾言说的辛劳,与对一家人细碎的牵挂。我抬手朝烟雨深处轻轻触碰,指尖只余一片沁骨的冰凉,顺着指腹漫进心底,眼眶便不由得发涩,喉间发紧,轻声呢喃:“外婆啊,您在那头,可还安好?”

也是这样烟雨朦胧的春日,也是这方青石阶前,她牵着我的小手,手把手教我唱那首《采茶歌》。她指间捻着刚采的茶芽,温温软软,掌心暖意融融。外婆爱哼的家乡小调,轻轻萦绕在山间,混着雨丝,飘得很远:“三月三,采茶忙,阿妹提篮过山岗;茶树高,茶芽香,阿婆掌心暖洋洋。” 她坐在青石阶上,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总把“忙”字拖得绵长,如山涧溪水绕石漫坡,柔缓又悠长,漫过岁月,也漫进我心底。这雨,下得便如她哼歌的调子,缠缠绵绵,挥之不去,仿佛那熟悉的嗓音,从未消散,只是顺着风,藏进了半山腰的烟雨里。目光掠过坟前的空地,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似看见那把藤椅,椅背竹条开裂,青苔滋生,像极了她总念叨的“等你们来”,字字轻软,却终究没能等到来人。

三年了,每逢雨天,我总一遍遍抚摸青石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抚过外婆掌心的茧,像触到她缝补时微凉的指尖。雨痕漫过石缝,浸满了旧年的温存,也嵌着灶台溅落的油星——那是烟火气与皂角香交织的印记,每一缕气息,都萦绕着她的身影,挥之不去。我总念着,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那股熟悉的淡香,混着雨气与岁月的尘埃,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安心,是童年最踏实的归宿。她晒过太阳的棉布衣裳,还带着阳光的暖与泥土的涩,叠在衣柜里,整整齐齐,指腹间似有棉絮般的柔软。恍惚间,竟像是触到了她最后一次为我缝补的袖口——针脚歪斜,却密密麻麻,紧紧牵着这三载春秋,牵着我绵长的思念。那句 “等你们来”,如旧布补丁般褪成藤色,永远定格在时光里。未完成的等待,连同她消散在人间的笑声,都成了风里一首无人能续的诗。这方青石阶里,藏着的不仅是我三载绵长的思念,更藏着外婆的老屋,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柔软与念想,藏着她一生的温柔与坚韧。

外婆的家,就在这青石阶的尽头,是一座浸着岁月沉香的老屋。每一隅,都盛着我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时光。斑驳墙壁爬满时光的藤蔓,每一道裂痕都嵌着细碎往昔,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屋内旧家具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木纹深处,藏着她朝夕相处的痕迹,恰似青石苔痕,藏着她半生的温柔与坚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步便踏回了被温柔包裹的旧时光。院子里老槐树虬枝苍劲,浓荫如盖,阳光筛下的斑驳光影,轻轻覆在我身上,一如她当年默默注视我的模样,也如青石阶上,雨过天晴后阳光洒落的暖意。她总坐在旧摇椅上,蒲扇轻摇,风里载着草木清芬与淡香,驱散了夏日暑气,也抚平心底浮躁。她轻柔舒缓的声音如溪水流淌,一段段古老传说、一句句细碎叮嘱,都悄悄落进我的梦里,一如当年她坐在青石阶上哼起的《采茶歌》,温柔绵长。外婆的厨房,是我记忆里最暖的角落,藏着烟火人间的温情与她最深沉的爱。土灶火光常年跳跃,映着她忙碌而慈祥的身影。她总能将最平凡的食材,酿成藏着暖意的吃食:红烧肉软糯入味,绿豆汤清甜解暑,刚出笼的馒头裹着醇厚的麦香。每一口滋味,都深深刻进岁月里,成了我一生难忘的念想。至今仍记得那个深夜,我突发高烧。窗外寒风呼啸,我浑身滚烫地蜷在被窝里。她静静守在床边,蒲扇轻摇,为我拭去额头冷汗,又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姜汤,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一口口喂进我嘴里。她的眉眼间满是焦灼,指尖轻轻抚着我的额头。那温度透过碗沿、透过指尖漫进心底,暖得我眼眶发酸,连寒风都仿佛被这温柔裹住,不再刺骨。那一刻我终于懂得,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它藏在岁月里的细碎陪伴中,藏在无声无息的默默守护里,也藏在青石阶的苔痕里、老屋的烟火里。外婆一生勤劳善良,天不亮便下地劳作,日落西山才踏着余晖归家。她总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自己却始终省吃俭用。如今老屋还在,老槐树还在,可那把摇椅,却再无主人。

外婆的一生,像一本厚重旧书,写满沧桑与坚韧。她历经战乱与清贫,用一双粗糙的手,独自撑起整个家。小时候,老屋土炕是我最温暖的港湾。夜深人静,我总缠着外婆讲过去的故事。她会把我的小手揣进她温暖的衣袖,轻轻说:“慢些听,外婆都讲给你。” 她小小年纪就要洗衣、做饭、缝补,照顾弟妹。昏黄的月光下,她缩在角落,借着微光穿针引线,一针一线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倔强。后来命运带走了她的丈夫,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她未倒下,挺直脊梁,独撑一个家,终身未再改嫁,把所有温柔的爱都给了儿女。那些年,她受尽冷眼与辛苦,却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脆弱。她像石缝里茂盛的草,再大的风雨,也倔强地向阳生长。这便是客家人的坚韧。外婆用一生,把 “摔不碎” 的风骨,刻进我们的骨血,也刻进这方青石的纹路里。外婆常说:“省着点,日子还长呢,啥难处都能熬过去。” 这句话,成了我一生的底气。

后来我带着她的叮嘱远行求学,又辗转回到家乡谋生。在外打拼的那些难捱夜晚,外婆的话总像一盏灯,静静照着我。可晚年的她,也多了几分执拗。邻居碰倒她养的花,她急得红脸。我懂这不是计较,那是她一生不肯丢的尊严。她常说:“我没读过书,但心里有杆秤,是非曲直,我分得清清楚楚。”

终于能日日陪在外婆身边,可岁月无情,外婆身体日渐衰落,常往返医院拿药、打针。每次陪她就医,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总是牵挂地问:“打针、买药要多少钱?别太浪费,留着给孩子们买糖。” 她坐在诊室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褪色布包,包里装着给我女儿带的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几片新鲜草叶,带着田间气息。我不忍接过她递来的钱,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那是她卖青菜换来的血汗钱,毛票早已被手心的汗浸透。我轻拍她的手,却见她眼角满是不安,指尖紧紧攥着钱,生怕成了晚辈的拖累。岁月时针终究走到尽头,外婆身体愈发虚弱,连起身都成了奢望。临终前几日,她仍强撑着精神,一一交代后事。躺在床上的她,瘦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却用沙哑嗓音说着,反复叮嘱:“丧事一定要从简,不能劳民伤财,家产分配也要公平,别因为这些伤了亲人和气。”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触到她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土。那是她最后一次去菜园松土留下的痕迹,藏着她对生活最后的眷恋。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如檐下残铃,生命将尽,依旧温柔而倔强。她却突然猛地睁开眼,目光紧紧盯着我,轻声问:“你女儿爱吃糖吗?” 我含泪点头,她嘴角轻轻扬起一丝笑意,便又沉沉睡去。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我们往后不再和睦。可这份牵挂,终究没能留住她的脚步。几天后一个寂静清晨,她永远闭上了眼,安详离去。我们僵在原地,窗外雨丝更密,雨声掩去所有语言。葬礼那日,雨丝沾衣,山路蜿蜒如泪痕。送葬的队伍沉默前行,我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雨滴轻敲盒面。乡亲们挤满山路,以沉默与泪光,送别这位善良坚韧的老人。葬礼结束后,我们按照她的意愿,将她安葬在生前最熟悉的山上。此时东方泛起微光,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芒洒满山间,温暖而安详。我站在坟前,看着晨光中飞舞的蝴蝶,忽然想起外婆生前常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良心。” 这句叮嘱,早已深深刻进我骨子里,成为我一生的准则。如今,我常带着儿女来上坟。孩子们举着糖,在坟前蹦蹦跳跳,天真烂漫。我告诉他们:“这是外婆,她很爱你们。” 儿子仰起头,懵懂地问:“外婆去了哪里?” 我指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她变成了暖阳,永远照着我们,护着我们。” 我教他们认外婆种过的菜,讲她的故事,学缝补——不只是学手艺,更是学她做人的态度:守着善良,挺直脊梁,好好生活。我知道,外婆的坚韧与柔软,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念想,而是要传给下一代的精神财富,让他们懂得:平凡生命亦可有磅礴力量,朴素善良亦能照亮岁月,如外婆一样,历经磨难,依旧温柔坚强。

外婆的身影依旧清晰。她一生历经风雨,如石缝劲草,磨难满身却始终温柔向阳。客家人的坚韧,是刻在骨子里的风骨,是哭过之后仍挺直腰杆往前走的力量。

外婆,您看——人间烟火未凉,老屋炊烟袅袅,青石阶上的苔痕,历经风雨,愈发苍绿,一如您的温柔与坚韧,从未褪色。

我终于懂得:怀念,不是沉溺悲伤,而是带着您的温柔与坚韧认真生活;传承,不是刻意模仿,而是让您的善良与尊严,代代相传。

风掠过青石阶,苔痕轻颤,仿佛是您温柔的回应。我再伸手去触,青石苔痕依旧温热。外婆啊,我知道,您从未走远。

风轻云淡,思念绵长;苔痕依旧,暖意未央。

我知道,好好生活,便是对您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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