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谷

挑谷

在我的农村记忆里，最令我难以忘记的，是那根放在墙角、沾着尘灰的竹扁担，年年秋收都用来挑稻谷，连着庄稼人一年的辛苦付出。草笠、镰刀、竹畚箕……这些简单的农具，陪伴着一代代村里人日夜劳作。在我们这片乡土长大的人，几乎都是挑过谷的。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秋收时的往事。

秋收，是最令农村人向往的事。而挑谷，是最磨练人的农活，是农人都要经历的必修课。秋分过后，田里的金黄稻浪层层翻涌。风一吹，稻穗摇曳起伏，耳边满是沙沙的声响。农人踩着田埂走路，野草被脚踩弯，麻雀也受到惊吓，张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林。天还没亮，家人就扛着镰刀下田割禾，等太阳爬到树梢，田里的稻苗已割完一大片。打谷机“隆隆”响起，谷粒慢慢装满竹筐。大家看着一筐筐粮食，脸上满是笑意。

我十三岁那年，望着大家忙着干活，心里跃跃欲试，想试一下挑稻谷。母亲点点头，找来一根烂扁担，装了两筐收割完的稻谷，鼓励道：“别慌，慢些走，惯了就好。”我学着大人挑谷的模样攥住扁担，稻谷不算沉重，可没走几步，便喘着粗气。我咬着牙坚持，不肯轻易停下。泥土粘在解放鞋底，扁担被压得有点弯曲，发出咯吱的响声。烈日晒得脸上发烫，汗水不断滚落，肩头酸胀，这时候才真切感到，稻谷来得不容易。

我很快走到桥边，双腿打颤，眼冒金星，实在乏力，小心翼翼地放下担子，扶着栏杆，嘴里喘着气，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风掠过田埂，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几分疲惫。这时，一位老人在路上对我喊：“细哥，喝杯仙人粄。” 我抬头望去，桥边的树荫下，坐着一位穿拖鞋的老人。我打量着他，老人年纪很大，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皱纹不少，手上茧子厚厚的。他的身边摆着两张旧桌子，白碗叠在一起，旁边冰柜里盛满清凉的仙人粄，透出淡淡的甜香。我说身上没钱，老人笑着免费请我喝。一碗喝下肚，冰凉的香甜直透心底，我感觉舒服了很多。那清甜的味道，还有老人的好心，我一直记在心底，是我小时最难忘的回忆。我和老人坐在一起，聊起了生活。他谈到年轻时的耕耘岁月，那时没有机器，都要靠人工割禾、挑谷，每天起早摸黑，终日不停劳碌，皆是为撑起一家的生计。他的话语里，藏着对生活的担当与热爱。我静静地听着，坦言自己挑谷是想为家庭减轻负担。他一脸赞许，挥舞着手，笑道：“你要是我儿子，我请你天天吃，看你文弱得像个书生，挑那么重干嘛？”我满心感激道：“为了以后过上好日子，等长大了，一定好好感谢你。”我目送挑谷队伍渐行渐远，稍作休整后再度启程，感觉肩头的担子变轻了，走路也沉稳了，心里暖暖的。

在我的记忆里，五叔是村里最会干农活、最能挑谷的人。他长得高大，那沉甸甸的稻谷，挑在他肩头上，是很轻松的事。每到秋收，大清早，山野飘着雾气。天色刚亮，五叔就起身，他换上旧衣衫和沾泥的水鞋，拿着磨亮的镰刀，开启一天的劳作。他割完稻谷后，把竹扁担稳稳放在田边，准备挑往晒谷场。那时，五叔蹲在田埂上，裤脚沾满泥点，吸着烟，将畚箕放在谷堆前，竹筐里装满温热的稻谷，压得扁担微颤。我抬头望见他，咧嘴笑道：“五叔，要不要帮忙？”他没说话，只把光滑的扁担压在肩上，用铁钩系紧竹筐两边的绳子，脊背挺直，笑道：“回家了。”声音坚定，有股踏实能干、吃苦耐劳的韧劲。起初步履轻快，路途渐远，肩头的负担愈发沉重，攥着绳子的手指发红，汗水滴落土路，转瞬便被泥土吸干。他的衬衫早已湿透，贴在肩上，有些痒，他认真地前行着。我站在路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懂得，他挑起的不仅是稻谷，更是一家人的希望。最后，他挑到了晒谷场，松了口气，挑着一倒，竹筐里的稻谷“哗啦”倾斜而出，很快铺满晒谷场。他放着扁担，望着晒谷场，眼里有丰收的喜悦，有劳动的快乐，有幸福的憧憬。我凝望着五叔又去挑谷的背影，也慢慢明白乡间日子的朴实，踏实地干活，生活才会越过越好。

平日里挑谷歇脚时，我常在桥边小摊休憩，也总能想起五叔常年奔波劳作的模样。往后秋收路过，总能望见老人守摊的身影。一碗仙人粄，几角钱，遇到像我这样挑谷的孩子，从不收钱。他说大家都是邻里近舍，能帮忙的一定帮。我常在休息时，走到摊位前，和老人闲谈。他讲起过去的故事，讲起这片土地的变迁，他说话慢吞吞，言语却很动人。老人矮小的身影，是我秋收路上最动人的风景。岁月缓缓流转，我渐渐长大。每每途经桥畔，望见守摊老人，心底总会漾起融融的暖意。我在想，等有钱了，一定要请阿伯吃饭，说声谢谢。可每每话到嘴边，终究未能说出口。直到某一年秋收挑谷，我习惯地走向桥边的树荫下，想吃老人的仙人粄。可走近才发现，摊位上的仙人粄还在，守在摊里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人。他穿着新的上衣，神情有些落寞。我心里一愣，立即放下扁担，焦急道：“以前在这卖仙人粄的老人呢？”年轻人沉痛道：“他上个月过世了。”我心如刀绞，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许久之后，才慢慢擦干。那些年，阿伯的仙人粄，慈祥的面容，熟悉的语言，一下子涌上心头，仍旧清晰如昨。我无言地站在桥边，望着那个陌生的年轻人，突然明白过来，老人的好意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过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后来，每当我遇到困难时，就会想起这位老人，心里便多了一份力量。

如今，我在外面读书，再也不用挑谷了。老扁担、清甜的仙人粄、五叔劳作的背影、老人的善意，都成了心底的乡愁，成为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财富。夜深人静之时，总会忆起那段秋收岁月，山间的人和事，皆化作砥砺前行的力量。我唯有勤勉奋进、负重前行，才能不辜负养育自己的土地与幸福的岁月。我回望这段秋收往事，乡土温情常伴心底，带着这份心意安稳前行，奔赴人生成长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