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不曾养猫,猫却常出没在我家露台,甚至书房卧室,惊扰我的梦乡,搅乱我的生活。以至于,我对猫不怀好意,甚至是憎恶。
童年的记忆里,一只黑色的馋猫让我开始对猫没有好印象。
六月里,父亲放弃午睡,一个人下到门口的小河里摸鱼。我们兄妹三个沉不住气,偷偷跟在他的后面,鱼自然是不会摸,只想双腿浸入凉悠悠的河水里,感受一把夏日的爽快。父亲光着脚,回头瞪我们一眼,自己轻轻地下到水里。那清甜的河水呀,照出父亲屏息专注的脸。大中午,父亲在清亮的河水里摸出一大串鱼儿。然后收拾干净,快步回家,撒了薄盐,摊在一只竹筛里,搭上楼梯,放在柴房的屋顶。正午的骄阳,烤着小鱼,院落里全是鱼腥味。晒上两日,等父亲收工回来,母亲就会用积攒的菜籽油,酥了小鱼送上小桌。我们兄妹围着桌子看着父亲。父亲慢腾腾地坐下,拿了破旧的蒲扇慢慢地摇。一天里,父亲只有这个时候才可以这样慢着。我们也静静地等着。等父亲额头的汗水干了,胸前的汗衫不再湿漉漉贴着了,就有美味入口了。这且不够,还要等父亲慢慢倒上酒,慢慢拿起筷子,然后松开一整天绷紧的脸,朝我们一笑,递给每人一条酥鱼。二弟接过来就跑出门去,站在伙伴大平家的窗前一点一点地吃。那凉夜的酥鱼,真是我平生不可多得的美味。
我以为,整个夏天的夜饭,都会有这样的美味。可是呀,出现在房顶的那只黑猫,拖着长长的尾巴,像童话里女巫的扫把,扫尽了竹筛里的小鱼。晚饭时,父亲的那把蒲扇,总是摇不干湿透的汗衫,大弟二弟一直站在桌前不肯离开。可恶的黑猫!
守着三只讲台步入了中年。工作稳定,生活平静,内心再也起不了丁点儿波澜,一心只求吃得下睡得着。可是,一日午睡醒来,见一只黄猫睡在卧室的窗台上,静静地和我对视。我想,黄色的猫也许不一样,就没理会。第二日,等我再午睡醒来,它竟然侧卧在床前沙发的靠背上,肚子鼓鼓的,眯了眼,还有微微的鼾声。我明白,打扰他人的好梦,哪怕是一只猫,都是不地道的。晨曦微露,推开窗户,放进白日的嘈杂与新奇;夜幕垂下,关窗收紧一天的烦琐,让一个人的世界沉静。不知时日过了几多,清晨醒来,听见室内有不断的“唧唧”声。老鼠!心里十分肯定。便找来一支竹棍在满屋子寻。声音越来越清晰,在床底。卷开被褥,揭开床板,天啦!一窝猫崽躺在地毯上,攒动的小脑袋,竟有六只毛绒绒的黄色小球呀。我呆立在床边,看着这堆生命,我没了对猫的陈见。那一对对绿莹莹的小眼睛在向我殷殷诉求。
我赶紧找来一只大纸盒,铺上一件殷红碎花旧棉衣,把六只猫崽一一捧了进去。然后,把纸盒安放在屋外的走道尽头。回到屋里,重新收拾屋子,坐下来,觉着身心少有的轻松。一夜好眠,凌晨睁眼,“唧唧”声又从床底传来。我一阵怒火燃起,揭开床板,六只毛球摩挲攒动,我撇开它们绿盈盈的眼波,拧起毛球直奔楼道,重重地把它们扔进了纸盒。等我刚放稳床板,见母猫叼着一只猫崽,“嗖”地钻进了我的床下。再后来,我眼睁睁地看着母猫叼来其余的五只。它,母猫,竟然静静蹲守在床边,浑圆的双眼,绿莹莹的光里闪着可怕的执拗。人猫对峙,我败下阵来。原来,这世上最难对付的不是人,而是猫!
日子要过下去,人猫不能同处一室。第二日,我请来班里几个友善的学生,领养了小猫。以后的时日里,偶尔见那只母猫蹲守在我的窗台,眼里似乎噙着晶莹的泪光。我只有静静地坐着,不打扰它忧伤的回忆。而每见到它一次,我的心就收紧一圈。
退休后,乐居在江南一处小别院。满园种上了一直想要的诗意,
花草连理,虫鸟絮语。凉亭里的新椅,一直泛着拆封时的陌生。樱花树下的秋千,只有风儿光顾。秋去冬来,一个微凉的清晨,步出柴门,正想重温满园孤独的晨光,却发现凉亭的绒毯上,酣睡着一家猫,黑白灰的一堆活体。我沉睡的视角,陡然凉开,一波微澜溢出我的心海。
原来,猫才是肯陪伴我的那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