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秋秀踏着黄鱼三轮车从蔬菜批发站往自己摊位赶去。车上放了一块比车子稍大点的长方形杂木板。板上五个竹筐子分别装满了批发来的矮脚菜、菠菜、萝卜、芋头和花菜,板下车里是她男人种的香青菜。
天空无月光和星星。路上寂静得很,淡黄色的路灯光给这段路带有一丝生气。当车子近自己摊位时,她看到已有了人,很是吃惊,这是少有的烦恼事,胸中一股怒火往上窜。为了事情圆满解决,她压住了怒火。
“这地方是我的。”她极力说得平和。
“是你的?”占摊位的女人不信地说,“这里没有写字,怎么算你的。”
“你身后有条白带子,是我放的标记。”那白带子是秋秀半小时前去批发站摆的。
“放一条白带子就算你的地盘,太便当了,我用一根长绳子把这人行道围一圈,那地方全算我地盘了。”占摊女愤愤不平,“天下哪有这么便当的事。”
秋秀要占摊女让,占摊女就是不让,两人吵起来了,声音越吵越大,火药味越来越浓,连手脚也参加了。整个人行道已坐满了卖菜的人,她们是这里的常摊主,平时和秋秀关系不错,自然要帮秋秀说话。她们在秋秀未来之前就已经跟占摊女说明过,占摊女不听。现秋秀来了,非但不听,还吵了起来,都认为占摊女强横。坐在不远处的宋三老头走到占摊女面前,声音温和地的说:“不听劝不好,发火更不好,有理不在音高。这里确实是以放物件为标记的,何况她摆摊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认这个理。你以前不知道不怪你,跟你说了再这样就不好了,要听人劝。”
“我就是不走!”
“你不走,你不走我肯定不让。”两个人在这里屏着。秋秀想两人是田鸡屏癞蛋,看谁屏得过?秋秀把车子横在占摊女外面。
占摊女说要推掉车子,秋秀大喝一声,“你敢!”便把袖口卷了起来,“你敢推一下,就和你拼命!”
占摊女怔了一下,看见秋秀个子小,想对方明显是虚张声势,对付她绰绰有余。“难道我怕你?”也把袖口卷了起来,眼睛盯着秋秀,等待对方出手,她好有理反击。没想到旁边一位粗壮女人站起来抓住她衣服往下一按,严厉地说:“你太霸道了,动一下试试,不叫你背朝地,我不姓张。”
“你们仗人多,有啥本事。”占摊女一看苗头不对,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跑路,但嘴里还硬,“我好歹一条命,和你们拼一拼,弄个鱼死网破,拼得一个够本,两个赚一个。”
“拼就拼吧。”那粗壮女人说,“我一个人就能挡你一下,弄你个四脚朝天,错了还不认错。”
占摊女见粗壮女人高马大,估计男人也不是她对手,硬撑肯定背朝地。她扫了一下四周,见人们都瞪着她,只得把菜从地上拿起装上车,悻悻推车。秋秀把自己车推到一边,让她过。宋三好心告诉她,北边三十多米处空地方多,可在那里摆摊,菜好也有人买的。
占摊女鼻子嗤了一声,白了宋三一眼。
秋秀马上从不远处馒头店买了十多个肉馒头,给帮助她的人每人一个,即使那个人只说了一句好话,或者一个对她有利的眼神。
“秋秀,你今天买了这么多馒头,生意白做了。”
“不白做。白做也高兴,你们帮我,一世好姐妹,我得表示表示,这恩不报一下,夜里睡不着。”秋秀笑吟吟地说。
摆菜摊的人有三四十人,占领人行道两侧,组成一个临时菜市场。其实在他们的南面一百米处有一个固定的菜市场,造得很气派,装饰得也上档次,全白天都能经营,缺点是要收摊位管理费。他们为了省几块钱的管理费,都聚在这里。
人行道的右侧是店面房子,店铺大都未开,店门的石阶可以随便让菜贩和自产自销人坐。石阶是水泥和砖砌成,硬邦邦的。夏春秋季节还好,冬天又冷又硬,让人受不了。讲究的人会用旧布料衣服垫在身下,缓解一下冷度。不讲究的人随石阶坐着,用温度对抗冷度。而对方的条件更差,空无一物无所依托。心思好的带来一只小矮凳,心思差又懒惰的人一样不带蹲在那里,练坐蹲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倒练出不错的硬软功。
五至六点是黎明前黑暗,他们在黑暗有的沉默,有的交谈。为了打发时间,他们只得把旧闻炒一遍冷饭。里面加了一点想象东西,让冷饭稍微热一点。也有昨天途听道说发生的事,当做宝贝津津有味地讲着。
六点过后,天色有了小变化,大地有了大变化;顾客陆续来了。有一顾客走近秋秀,秋秀热情打招呼,“要买菜吗?”那人不吭声,眼皮翻了两翻,过去了。秋秀不当回事,这是习以为常的事,生意从来不是一问就做成的,顾客的态度不能计较,一计较就做不成生意。
人的脾气各种各样,吃千家饭的只能顺着顾客的脾气走。她继续张望着,又有两三人走过,她又招呼,有人不响,有人说不要。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要的。
“矮脚菜多少钱一斤?”
“两元。”
“能否便宜点?”
“够便宜的啦!”秋秀温和地说,“货比三家,你问了别人就知道了。”
“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本地的,本地的。”秋秀马上接着说,“外地的不要钱。”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她想这个说谎又不是短斤少两,不算大事。真真假假,她在摸爬滚打中得出了一个经验;做生意死老实不行。有人说做生意的人都是奸商,奸商就奸商吧,只要能赚到钱就好,管他什么商。
“这菜翠绿翠绿的,外地菜哪有这样好的,菜好吃得很,你吃了明天定会再找我买。”
“你挺会说话的。”买菜人笑着说。
“菜好,我又讲真话,当然会讲。”秋秀也笑笑
买菜的人精明的多,不精明的少。秋秀的本地菜在一个小时内全被精明人买走了,不精明的人除买到一部分本地菜,又买去了一部分批发菜。有一个不精明的人和秋秀关系很好,她知道秋秀有两种菜,就问本地菜有没有了。
秋秀招招手,叫那个人把脸凑过来,她贴在那人耳朵前,轻声说:“南面第五个人叫宋三的老头,卖的都是本地菜,价格不贵。”
那人笑笑,谢了一声。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十来个城管员来了,秋秀知道七点出头了。城管员大喊大叫,命令菜贩们散了,到别地方去。至于搬到什么地方自己想办法,就是不能在这里。
菜贩们敢怒不敢言,只好照做,包括宋三老头。反应快的把卖剩的菜装上三轮车走了,反应慢的和想坚持一会儿的人似走非走,说他们不走,脚在动,说他们走,走了好长时间没有走开十米。那个占摊位女走得倒快,不过她没忘检举一下秋秀,她对一个城管员指着秋秀,“那个在地上打转的女人不是好东西,调皮的很,她在原地转,像去脱头的苍蝇,不想离开,你要注意着点。”
那个城管员表扬占摊女,便走到秋秀面前,板着脸说:
“你走不走?不走我把你的秤收了。”
占摊女走了几步,还不忘停下来远望一下,见目的达到,带着得意表情往别处去了。
秋秀推着车在原地转,见城管员这么说不奇怪,也不惊慌,带着笑说:“我走着呢。”
“你这样走,蚂蚁都被你踏死了。”
“踏死了?”秋秀收住笑容,故作吃惊地说,“蚂蚁虽小,也是一条命,杀死一条命是要抵命的。”她故意认真的朝地下搜索一下,如负重释地说,“没有啊,一只也没有,你这同志真会开玩笑,我上你当了。”
那城管员被秋秀一说,脸不好那么板了,但还是叫秋秀快走。秋秀象征性的走了几步,城管员不放心,紧跟在后面。他们又走了几步,秋秀回头打量一下城管员,停下脚步,惊奇地说,“这位同志以前好像没见过。”
“刚来的。”城管员脸不板了
“看你身体挺挺的,走路朗朗的,像当过兵。”
“没当过。”城管员表情活络不少。
“没有?”秋秀张大嘴摇摇头,“你这走路姿势,你这身板,像我村当过兵的人那样。有的当过兵的神态还不及你呢。看他们当了三年兵神态,再看你神态,至少当了五年兵。”
“我当过民兵。”城管员低下头笑了,“在镇上进行过半个月预备役士兵训练。”
“这就对了,怪不得有那威势。”秋秀赞扬说,“半个月就训练成这样,了不起。”秋秀竖起大拇指,“如果当兵三年,会练得不知怎么的好。你去当兵的话,一定前途无量;连长团长一定会看重你,让你弄个班长当当,运气好的话,让你当个排长。我听村里人说,排长就是军官了。”
城管员被秋秀说的不好意思,红着脸朝两旁一望,回过头。“哪能呢,哪能呢?我们村上有几十人当兵,没一个当军官的回来,退伍了当个村长倒有的。”
“你去了肯定比他们出息,当个排长,升个连长,回来当个村长镇长。”
城管员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待不下去,朝南走了,走时告诉秋秀马上离开,否则领导要责怪他的。
“那是,那是,”秋秀觉得也该走了,她不能为难别人,走时朝两边一望,看见北面三十多米处有一老顾客走来,邪魅一笑,“吹了一通牛皮,等来一个老姐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