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地区的水产交易有点特别:它不是池户和鱼贩子直接进行的,价格,过秤都是池户和中间人完成的。
每当池户出售成鱼,必找中间人。中间人是村里人,和村里人熟,和鱼贩子也熟,便于两头沟通。
春夏之交,养鱼人在鱼吃了一阶段黑麦草开始卖鱼,把一部分成鱼出售之后,鱼池里开始灌水、消毒,这样可安全度过夏天。
这一年鱼特别的好卖,求不应供,价格上涨三四次,池户们都搭足了架子;不肯出售。弄得中间人焦头烂额,只得放下身段询问:“池根,你的鱼可出池了。”中间人带着笑说,并从衣袋里拿出一包“红中华”香烟,递给池根一支,拿出打火机,打着,送到池根面前。
池根把烟插在嘴里,朝中间人万友凑了凑,烟被点着,吸了一口,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说:
“万友,你来了三次,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黑麦草还有半池,不吃掉一部分可惜。”池根嘴上讲得好听,心里另有打算。
“现在价格又上一档,好考虑了。”万友说。
“哦,什么价钱?”池根心里笑,脸上不露声色,其实他这样问,也是客套一下,心里并没有卖的打算。
“草鱼五元,扁鱼三元半,花鲢二元六,白鲢二元二。”万友认真报了价格。
“价钱是蛮高的。”池根点了点头,吸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烟柱,“我也为难,这黑麦草种了一冬天,浪费掉可惜。”
“草吃不完还可从吃。一年四季,刚过春季,还有三季好吃。”“那不行。”
万友好说歹说,并愿再上一档子。每担上五元,池根仍不松口,
万友摇摇头走了,走时甩出一句话;价钱不会一直好,跌价了不要后悔。
鱼价没有跌,又涨了三四次,池根想鱼价涨在兴头上,还会涨,现在卖掉,岂不钱往水里扔。万友接不到头,收不到鱼,心里急。鱼贩子更急,他们抱着不赚钱也要收一次鱼,摸摸城里行情。经过全面调查,综合以往经验:估计还有二十天鱼价要变化了。
半月未到,天突然变热了,鱼吃了黑麦草,长势很快,活动空间变小。在一个闷热的一天早上,鱼竟然浮了头(缺氧);鱼虽没死,鱼头探出水面,嘴一巴一巴动着,也有的翻起了白肚。池户们急了,忙从家里搬出铁皮管子,套在常年备在曲门(打水和给食地方)的机器上,将一段管子放在鱼池里,开了机。打起回龙水(把鱼池水抽起来打回池里,水就流动,可产生氧气),半小时,鱼陆续回到水下去了。
度过这危险期后,池户们想把鱼卖了。池根来万友家前,特地去商店买了一包红中华,一进门就亲热地叫着,万友带着笑迎了出来。万友还没开口,池根先将准备好的香烟送了上去,他不是送一支,而是一包。
“池根,那么客气做啥。”万友接过香烟,拔出两支,一支递给池根,另一支放在自己嘴里,两人点上火。
“池根,跌价了。”万友吸了一口烟说。
“跌价就跌价。”池根知道行情。
“这两天就给我牵(鱼)。”
“排不上号。”万友为难地说,“好多人都排着队。”万友从屋里拿出笔记本,打开,递给池根,“要等几天。”
“几天?”
“一个礼拜。”
“要这么长,黄鱼干早翻身了。”池根急了,要万友帮忙插插队。万友说插不了队,池户都认识,预约的事情不好反悔,挤掉谁都不好。他怪池根不早点来。池根为了早点卖掉鱼,一句反驳的话没有敢说,只一个劲点头。
“你肯牵,我在笔记本上排个队,等不及,找别人去,我就不记了。”
“记下,记下。”池根慌忙说。
鱼价还在跌,一个礼拜跌了四次,幅度还不少。万友给他消息,价格很低了,问牵不牵?池根想下去还会跌,于是坚决说:牵!
一条河里走动着三条船;第一条船是一顿半机帆船,船上坐着两人,池根和小舅子。小舅子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第一次参加牵鱼。第二条船是十几顿位的鱼贩船;船里有两个鱼贩子和万友,后面拖着一条一顿小木船,舱里坐着六个网工,还有几条干网。
船在一只五亩多鱼池东埂停下,离曲门两米,池根上了池埂,鱼贩船在曲门西边两米停下,万友也上了鱼池。小木船被网工们撑到了曲门处,六人一齐心,拔进了鱼池。万友、池根及小舅子拿着一网兜下了小船。池根、万友各拿起竹篙,把小木船撑到南埂。三个网工下了水,站着把船里一头网拿住。两人把小木船往北边撑,渔网随船一缕一缕撒到池水里,到了北埂,另三网工也下了水,船舱里留下小舅子和网兜。
小船从东埂回到渔网中央,池根站在船头上,一手持竹篙一手用缆绳穿过上网纲绳,收紧打了一个活结,上纲绳稳稳固定在船头上。万友站在船艄板,伸手将身前上纲绳套在船艄尖板上。两人各把竹篙伸到水里,沿池泥从外往里划,碰到下纲绳,用竹篙头沿纲绳网线间一绞,下纲绳稳稳地绕在竹篙上。
“走吧。”池根和万友都说。
南北两端网工一起行动;每端三人中一人拉上纲,一人拉下纲,还有一人脚踏着下纲,一脚移动前行,促使整条网贴着泥面走。拉上纲在前面比较轻松走,拉下纲人用尽全力半伏身子跟在后面,踏下纲人看着拉下纲人,跟着节奏走。
船缓缓平行往西边移动。开始池水面平静如镜,池根和万友都注视水面。万友看了一会儿水面又望望池埂。池埂上的黑麦草绿绿覆盖整个池埂。不由赞叹:“你黑麦草种得真好,超过好多人家。”
“就是长得太好了,鱼不肯早出池,吃亏不少。”
“你这人,黑麦草长在你那里太难,长得不好不开心,长得好了又不满意。”
池根苦笑一下。
池根的小舅子站在船舱里,一手拿着挂在东面船舷上的网兜,一手叉在腰间,身子正对着池面,静静地望着水面。他的任务是把跳进船里不上规格的鱼放到船东面水里,把上规格的鱼放进网兜,池根看到他这样站姿,告诫说:
“身体不能正面对池水,要侧一点。”他说草鱼冲上来容易撞着身体的,
“不怕!”小舅子笑笑,“我机灵着呢,身体好着呢。”
“真的不能这样站。”万友也提醒,“会伤人的。”
“我眼睛尖,上来就让它。”小舅子虽然这样说,身体还是侧了点。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六七斤草鱼窜出水面,凌空飞着,朝船舱横扫过去,小舅子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鱼掠过小舅子头部,尾巴啪一下在脸上击了一巴掌。小舅子脚趔趄倒退两步,差点跌倒在船舱里。脸上只觉得火辣辣地痛。
“给眼色了吧。”池根说,“好话不听,只得吃苦。”
“这家伙,真够狠的。”小舅子用手在脸上抚了两下。
随着水域缩小,从水里跃起的鱼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十条八条,大的小的,草鱼、鳊鱼、花鲢、白鲢,八仙过海,各自逃命。有的越过小船,有的跌在船里。小舅子忙把身体全侧着,把不合规格的鱼扔进东面水域,把合格的鱼放进网兜里。
“当心保护自己。”万友看网工们接近西埂,大声说。
一条近十斤草鱼突然飞起,嘭的一声撞在船上。
“肯定伤了。”万友说。
“没关系,只要不伤人就好。”池根接口。
渔网很快合拢,各种鱼急跳乱窜,几十上百条鱼争相逃命,不顾方向,不管有人没人,撞过去就是。两个踏下网的人背上、腿上、头上被袭击着,他们两手抱紧头,护住眼睛,不吭一声。就是受到重重一击,也不会响一声。
小木船终于完全到达对岸:池根一手持竹篙,另一手把系着的船头缆绳解了。万友同样持竹篙,把挂在船艄板尖上的网绳探下。网工们把上纲绳和下纲绳上下一搭,拿一根木棍固定住。
池根和万友把小木船撑到南端,鱼贩船下来一人,带着一个网兜。池根把竹篙插在水里,万友把竹篙点在池边,一边用力撑开小船,渔网呈漏斗三角形开着。网工们两人拉住网,四人捉鱼:三斤以上草鱼,半斤以上鳊鱼,一斤以上花白鲢,半斤以上白鲫都往小船舱里扔,小舅子和鱼贩赶紧把鱼往网兜里扔:草鱼和白鲢、白鲫一网兜,花鲢和鳊鱼在一起。网工们把不合规格的鱼全部掀回池里。
网工们捉到一半,万友高兴地对池根说:“你鱼养得真好,鱼色都上乘。”
“黑麦草功劳。”池根笑笑,脸上露出得意神情,“我好你也好,挑你卖个好价钱,多赚点钱。”
网工们也有附和。突然一条七八斤草鱼从网里蹿起,对准拉上纲绳的网工胸口一击,那网工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跌倒在水里。
“怎么样,怎么样?”池根眼睛瞪圆,嘴张大,脸色大变,心提了起来,手中的竹篙滑落在船上。
那网工被两网工扶起,苦笑一下,摇摇头,“吃着一子弹,伤点皮肉,没有死人。我身体好,扛它一下,痛是有点,没伤要害,无啥。”
“回去后到医院看一下。”万友说。
“是的,是的。”池根看那网工还好,心才放下来,拾起竹篙,“医药费我出。”
“我们老板也负担点。”万友说。
“没事,没事。”那网工说。
捉好鱼,回牵了一网,开始秤鱼;鱼由万友秤,鱼贩老板只负责把鱼放到大船里。
上秤前,池根留了点鱼:
一条四斤多草鱼送给受伤网工,两条近两斤花鲢给小舅子,自己留了两条一斤多的白鲢。
一池鱼卖了六千多元。万友开玩笑地说:“如果早点牵,可多卖一千多元。”
“我不是仙人,算不得那么准。难得吃个败仗,没事!”池根嘴上说得随便,心里肉疼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