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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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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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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清清

汤和灵在家和两外孙女正享受天伦之乐,传来敲门声,出去一看,是村长。村长站在门口,开门见山说;“汤和灵,你鱼池和田都给两个儿子管了,空着。村里研究决定,让你当河道清洁工。”

“捞垃圾?”

“对。”

“太脏了,别人会笑话我。你让我干个看门的,就好了。”

村长立刻板起面孔,说什么脏,我们浇尿弄屎,扒猪粪垦羊灰,谁没做过。不脏,泥里东西能长好?

“多少钱一天?”

“一月三千。”村长口气缓和一些,“到城里打工的小伙子也不过这个数。这样好行当,别人轮不到,村里照顾你。”

“让我想想。”

“想什么啊。三天没回音,我叫别人了。”村长走了。

汤和灵站在一条机帆农船船头板上,手里拿着一只捞草舀兜,捞草舀兜既可捞垃圾,又可辅助撑船。捞垃圾和太湖里捞水草异工同曲,都把水里东西捞起来。汤和灵捞起来得心应手。撑船之事主要由在船艄板上的五五担任。

河道二百多米长,二十多米宽,一个捞草舀兜够不到二米,汤和灵只好有时直着捞垃圾,有时斜着捞,还有不少时间横着捞。一旦前面或后面驶过一条农船,只好避开捞。若遇到农船上有认识的人,少不了打个招呼。五五撑船有时照顾不到三个方向,汤和灵用舀兜柄帮忙解决。

河水下雨天从西面山上淌下来,平时从北面太湖涌进来,经过几条河转弯缓缓往东太湖而去。水色本来很清,不少人不珍惜,东西胡乱扔;掉下的树枝,废弃的旧木家具,很难看地躺在水面上,空药瓶子,塑料纸,塑料袋分散地半沉半浮在水里……

汤和灵和五五很有耐心地捞;把大件垃圾放在船舱。小件垃圾捞在船头里。

河两边全是农户人家,有序地一长溜挨过去;北面房子临水而筑,靠水一墙全都开着窗。南边房子距河间有条三米多宽的大路,路面铺了特制的砧板砖,砖与砖之间特意留下了不小空隙,嵌进了人字形的条状小青砖。靠河处全装了定做的金山麻条石,石与石牢牢搁在麻石墩上。整条河一字形往两边摆过去。

大路内侧全是楼房,紧紧相连,恰到好处地留了巷子。有些别墅型楼房大门朝路,门紧闭。门框大多仿古建筑,挂着形状不同的灯笼,大风大荡,小风小晃。

汤和灵看见两块旧木头浮在河中,用舀兜套住一块,屏住气,用力一撬,旧木头离开水面,稳稳送到船舱。他转过身,准备去捞另一块时。五五撑篙抬头看见远处挂灯笼一户人家一女人探出头,朝两旁张张,头突然缩了进去。五五准备把这诡秘女人告诉汤和灵。

啪的一声!两人不由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一个书包大的白色塑料袋浮在水面,急急打着转。

“这个懒女人。”五五气愤地说,他指出是哪个女人扔的。“明明村里配给每家垃圾桶,不用,图省力。我们吃力了。”五五要追上去和她讲讲理。

汤和灵说追上去没有用,她不会认账的,弄不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不安好心,要做坏事。大吵大闹起来别人分不清,耽误我们做事。

“两张嘴会说不过一张嘴?”

“不一定。”汤和灵说,“那女人会说得很,七个理由翻八,八个理由翻七,我们翻不过她,再加两张嘴也没用。”

“这事算了?”五五丧气地说,“今后扔得更多。”

汤和灵没有接话。他们一直朝前捞去,一直到那女人扔垃圾的门前河上。那包垃圾由白色塑料大袋包的,塞满汉堡盒、可乐瓶、苹果皮、头发、菜叶等物,汤和灵用舀兜用力一抄,将包甩在船头里。

“大嫂嫂,小嫂嫂们!”汤和灵扯大嗓子,“你们扔垃圾我们看到了,给你们面子,不说穿是谁。做人留一手,做事也要留一手。手下留情,大家你好我好,一个村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把垃圾扔到河里,你省力,我们不省力了。河水弄坏了,变臭了,房子造得再好没有用,好房落在臭水前,搭配不起来。水清房好才是真正的好。”汤和灵隐约听到房子里女人轻声吱一声,语气平缓一点。

“大嫂嫂,小嫂嫂们,你们是聪明人,想的肯定比我们更明白,人都有失手时,一次两次不必放在心上,今后不扔就好了。”

汤和灵喊话后,几天后那女人扔了一次。汤和灵改了字眼喊了一次,那女人十几天后又扔了一次。汤和灵又改了字眼,再喊了一次,那门前再也没有这样的垃圾。

汤和灵两人在河里捞好垃圾,准备把它们运到垃圾站。从北边路走来一个穿红戴绿的女人,手臂弯里抄着一只中竹篮,手腕上的一只金镯子黄灿灿的映衬着篮里的东西:一块一斤多新鲜猪肉,两尾叭着嘴的鲤鱼,一小捆空心菜。她看见船上的人,停下步,探头一张望,抿嘴一笑,停了一下,又一探头,一张望,笑着开了口:“汤罐头吗?”

汤和灵正用力将河里另一块烂木头用舀兜撬起来。屏力送到船舱。

“汤和灵!”那女人加大音量,先叫名字,再叫绰号,“汤罐头,好大架子。”

汤和灵回身抬头一看,笑着说:“我当什么声音,中雀儿在叫。”他瞥了那女人一眼,“今天碰到你,怪不得我早晨出门差一点跌一跤。”

“上午不跌下午跌。”那女人嬉笑着说,“这一关你逃不过。我提醒你,到时候别怪我。”

“不怪你,怪你干啥?你邪气,我正气。正克邪。”汤和灵大笑起来。“起早买了肉,买了鱼,神气得很。”

“不是买,女儿孝的。”中雀儿马上纠正说。

“福气!”

“当然了。”中雀儿骄傲地说,“老天送了我一个女儿,还搭了个外孙。”

“神气,神气!”

“不神气不行。你也不错,得了两个儿子,搭了两个外孙女,我们扯平。”中雀儿把话一转,“长工,还是短工?”

“活络工。村长请我干一年,就一年,请我干两年,就两年。”

“寻到一门好行当(差使)。”

汤和灵说只要有钞票,管他什么行当。他告诉中雀儿嫁得一个好男人,钞票比他多。人呀,不好比,硬比,气煞人。

“莫气,莫气,气出鼓胀病看不好。”中雀儿笑着说,“多想,没有用,还会伤脑子,想糊涂了,一不小心,想到水里去了。变成真正的汤罐头。”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跌在水里,你看见了,捞我起来。”

“我不呢,我开心,拿根粗竹头,把你戳戳下,戳到河底,让你吃口水。”中雀儿拍拍屁股走了。

有一天,汤和灵和五五把这条河垃圾打捞干净后,从横河打捞过去,转到另一条直河。那河情况与前一条直河有些区别;一是行船较少,一天碰不到三五条船。二是房子不多,房子大多是别墅,门前还有蔬菜地,透出清爽寂静的氛围。河里垃圾极少,只有极少数塑料袋和断树枯枝漂在水面,能清晰地看到川条鱼在水面、水中来回游动。

“都像这里就好了。”五五说。

“不可能,这里人少,垃圾自然少了。”

两人边捞边讲,只注意河面。

“和灵!”河岸走过一个粗布衣裤女人,停下来,柔声叫了一声,朝汤和灵望望。

汤和灵抬起头朝岸上一望,惊喜地说:“绿竹。”

“果真是你。”绿竹笑着说。

汤和灵知道绿竹年轻时嫁到六里外的村庄去了,平时极少见面,他捞垃圾后从未出现过这河岸,惊奇地问:“怎么在这里?”

“我到嫂子家去,碰到表姐,她客气,要我到她家坐坐,我坐了一会儿,出来经过这里,真巧碰到你。”她问汤和灵这行当可好。

“蛮(很)好,蛮好。”汤和灵反问,“日子可好?”

“还可以。”绿竹问,“做了多少时间,累不累?”

汤和灵一一答了。

绿竹关心地说:“一年四季,冷热相差大,要注意照顾自己,热(夏)天戴个草帽,遮遮太阳,冷(冬)天戴个手套,挡挡寒气。下雨落雪天,水、雪粘在船头上会很滑。格外当心。上船前用拖把拖一下,去掉些水汽,这个活不能省。

捞垃圾时尽量当心,慢一点,细一点,多花点时间不吃亏。心急了,要快反而慢。心坦了,慢就是快。脚要穿暖。脚热了,身体也热,才用得出力。小冷天戴双线手套,大冷天戴皮手套。皮手套我家有,过两天带两双给你。”

“谢谢,不用了,你男人用吧。”

“我那个不干水活,不用。搁着也是搁着,时间长了会老化。”

绿竹和汤和灵讲了一会儿话,怕影响汤和灵干活,说了几句暖心话,依依不舍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叮嘱:当心再当心,这把岁数了,不硬做,能做做两年,不能做就不要做了。

汤和灵望着绿竹远去背影,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五五和绿竹、汤和灵小时候一起待过,知道里面情弯理曲,摇摇头,叹口气:可惜!

突然远处传来老人喊声:“小孩跌到水里了。”

“救人!”两人都有这想法。

垃圾已有半船了,载重量不轻了,行船缓慢,靠竹篙撑过去小孩危险了。汤和灵两点三跳来到船艄,拿起摇手柄插进一九五机器孔猛摇几下,机器响了。他放下船舵,拉开排挡一推,船往小孩方向冲去。行了一段路,汤和灵把舵交给五五,告诉他舵打左一点,不要撞着小孩。

一个七八岁小孩在水中挣扎一会儿,快要沉了下去。汤和灵看船离小孩处还有近十米,来不及脱衣裤,飞身跃水,双手把小孩托了起来。

五五关了机,船惯性趟了一段,双手把小孩抱到船上。汤和灵窜出水面,双手搭在船舷上,两手臂发力,身体一缩,上了垃圾船,用竹篙撑到岸边,把小孩交给了几位岸上老太。

一位中年女人发疯般冲来,从老太手里抱回小孩,搂在怀里,哭着叫着。

汤和灵认得那是中雀儿的女儿,便说:人活着,吃了几口水,不碍事。“这是你儿子?”

中雀儿女儿正要回答。

五五说:“中雀儿正朝这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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