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飞扬,马蹄声急。嗒嗒嗒,嗒嗒嗒,六七匹战马嘶鸣,一阵风卷起一道烟踏过九顶凤凰山脚,沿着芦泉水边的小路向村里驰去。
乡村五月原本麦花吐秀林郁山葱,可1939年的那一天芦泉屯村云幕低垂,九顶凤凰山额眉紧蹙,穿村而过的河水呜呜咽咽。满街筒里全是人,苍头白发、蓬头稚子,熟悉的、陌生的一张张脸悲愤肃穆成黑色的旗帜拢在公信染坊掌柜王笃章的公祭现场。
宽宽窄窄的白绫帐挂在墙上扯在树上,一排排花圈静穆而喧哗。乌黑的棺材像生铁铸成般高大厚重闪着清漆与桐油的亮光,那闪亮从任何方向看都似乎有双狮虎般的眼睛绝眦怒瞪,就在这怒瞪的眼睛里,每一个前来吊唁人都听到清晰的吼号,那声音似从天上来,如滚雷;又似从地底来炸裂了地面:“起来,起来,都要起来!”
这方贵重的棺材是四邻八村最有名望的老私塾先生闻讯后执意捐献的,当地风俗凡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过五十大寿晚辈们就会为他准备寿材,如果哪家子弟没有做到会让族人耻笑或被骂为不孝。以后每逢老人寿日都要为棺材涂一遍桐油和清漆,老人看着新涂的油漆会欣慰地说又加了一层棉衣。
“配!这寿材辱不了他,也只有他配享受这样的寿材!”当子弟们跪在身前哭劝时,老先生的拐杖捣得大地发出金属的声响。
“种材,他这叫种材!正因有了他,芦泉屯有种又有材!”
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在众多挽联的白绫正中间,八路军115师司令部送的那幅挽联尤其显眼,那是一丈多长的漂白布,落款处盖有东进支队司令部鲜红的长方形印章。挽联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由九顶凤凰山石头垒积又似滚雷闪电,砸得心痛,震得耳聋,烧得每一个人血液滚烫滚烫……
这幅挽联是115师首长委托侦察科长苏静撰写。苏静在东进支队甚至在整个八路军队伍都属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侦察好手、情报天才被誉为军中“活地图”,115师师长林彪师长更曾当众夸他“一个苏静等于十万兵”,1955年被授衔中将,属于从没带兵打仗却屡立奇功的将军。
参加公祭大会的八路军代表是与王笃章共事较多的时任军实科主管军服的股长王德胜,据说代师长陈光原本计划亲自参加,可由于军情急迫无法分身便委托王德胜全权代表115师。
灵棚内外,街头田间,人头攒动。金山口、大洼、王村、前后山屯闻讯赶来的人群络绎不绝。既有亲朋好友商号同仁,更有素不相识只为瞻仰目送英雄最后一程的附近乡民。
国民党的区党部就驻扎在离芦泉屯村五里的花兰店村。那时国共两党虽然还顶着合作抗战的名头,国民党反动派却时时制造摩擦针对八路军。
“听说土八路进了芦泉屯,我们是不是也‘凑个热闹’?”
提议者话未落地便被当官的一声吼骂了回去:“凑什么热闹,是八路不假,可他们打鬼子更真!”
王笃章的大儿子叫王成秀,安葬好父亲后便毅然踏上父亲未走完的路。谁能想到他老爹牺牲还没满一个月,王成秀在从八路军司令部回来的路上被国民党反动派活埋在郭山村。
性情耿直的陈光司令员怒火中烧发誓要向国民党反动派讨说法,但在虑事更周全也更沉稳的政委罗荣桓劝说下,陈光司令员终于平静了心情给烈士家属写悼念亲笔信并以两位首长和东进支队全体将士的名义送了挽联——
方周内军民皆念当日为国辛勤业,
百年后人相指曰此乃抗战烈士家。
1
我一直想写这对英雄父子。可三四十天过去了念头还只是念头,日子推得越久那念头便毒蛇成了魔鬼折腾得我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我坐卧不安,无来由地发火焦虑一次次责备自己。
写这对父子面临许多现实的困难。
我不想让他只是个名字然而眼前他们对我来说恰恰只是个名字。我想还原,想让他们从口耳相传的乡野闲谈从史志零碎的记载和网络文字里走到我们每个人面前:“爷们儿,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曾经的日子……”
他们当然是英雄,但随着了解的深入我越来越清楚地发现在历史长河里他们只是草木,这话说起来似乎不敬,但正是无数像他爷俩一样的草木百姓组成了“我们”——在炮火连天的抗战时期,“我们”就是“我”就是“我们”任何人,一个个“我”的草木长成“我们”的森林和海洋,构成最紧固的钢铁堡垒。
战争对任何一个民族来说从来就没留观众席。
我的父亲出生在那个年代,爷爷那辈人要么是当了难民、流民和草寇,要么就拿起刀枪上了战场,捍卫、杀戮,斗士、烈士、汉奸或者卖国贼。
我扒翻《东平县志》一类的资料,向村里老人打听他们的传说,在网络上搜索关键词“王笃章”“芦泉”“抗战东平”“公信染坊”……很遗憾,所有的纸张和网络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篇太过简略的文字。
太笼统。太空洞。太苍白。这不是我要写的王笃章!我想要的那个人必须有真切的相貌,必须有真实的情绪,必须带着我熟悉或者遇见过的芦泉屯“味儿”。
史志写他极“壮硕”,乡村野谈传他是个大高个。我就想这极壮硕的大个子会是什么样的脸盘和眉眼,什么模样才能配得上各种传说孕育的英雄形象?这个人就在我们村,即使父辈没有交集但我相信爷爷那代人一定打过交道至少是认识,只有弄清楚这些才能更让我感觉真实,在“英雄”的概念后有“活人”的温度和亲近。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让我更真切地意识到那场战争原来就在身边,硝烟、屠杀、牺牲、抗争就发生在芦泉屯这块土地,原来我身边曾经有那么多人被日本鬼子残害,也有人挺身而出撑起了芦泉屯人的胆气和骨气。
需要申明的一点我写的是小说。尽管这个人真实存在尽管写这个人无法回避一些名字,而这恰恰又是我必须面对的顾虑——我想写好这个人,但我不想写成家谱那样,更无意充当好像花了谁家小钱的吹鼓手让自己珍爱的文字替谁抬轿子。
写小说当然离不开想象,我一直在为想象寻找让自己安心的根基,毕竟同一个村子同一个姓都属洼儿王,从祖谱辈份讲我得恭恭敬敬叫他声爷爷。可事实上他与我的距离相当遥远,遥远到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何况近百年的光阴足已把平地冲出壕沟或把原来的壕沟填成平地,就像前几天我去山神庙村专门探访当年的115师战地医院,热心的村民告诉我村里原来有纵横的地道一直通向四五里地之外的常庄——当年陈光和罗荣桓的东进支队司令部所在地,可现在早就找不到多少影子。
这样动笔我肯定没有底气。
芦泉屯是个大村子,在整个东平县按自然村人口比的话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说起这事来村里人满脸自豪:“哪个卖菜的也别剩出村。一条街走不完两个驮篓就见了底儿。”
儿时的记忆村子分东西芦泉两个大队,光东芦泉就有23个生产队,再加上西芦泉13个生产队,你可以想象一个自然村竟然有36个生产队那得有多大!
后来东芦泉再次分家,东门村、南门村、西南门村、汤庄村,这样一个自然村就有了五个行政村。晚上坐院里或街口乘凉,摇着蒲扇耳朵里往往会同时灌进不同的大喇叭通知:“老少爷们儿注意,下个通知,下个通知……”
我一直以为王笃章是西芦泉,后来经老同学纠正才知道他属于现在的东门村。
“还记得咱上完中——这个“老词”不解释一下年轻人可能一头雾水,“完中”是“完全中学”的简称,也就是拥有从初一到初三完整设置而不像其他小村只设某个年级——时那个半路教咱英语的王老师吗?她就是王笃章的亲孙女,她父亲是老三。”
我一下子想起那位自己初中还没毕业就接受速成培训来教我们初一英语的女老师。她当初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气,因为刚教我们时全班学生都因临时换老师愤愤不平,我们这些捣蛋鬼没少给她惹乱子。
“初二的时候咱班好像有个王桂红吧?她和咱英语老师是叔伯姐妹,都是王笃章的亲孙女。她爹是老四。”
时间太久远了,老同学看我茫然的神情提醒我:“个挺高,爱穿花裙子……
我一下子就对上了号,因为那时候女生穿花裙子的几乎没有,一下子冒出个花裙子当然就成了农家院子里跑出来一支绿孔雀。
“还有呢!你还记得咱们学校每年入队仪式或者开大会都请‘革命老人’忆苦思甜进行爱国教育么,你猜她是谁?她就是王笃章的大儿媳,当年丈夫被杀时她才19岁,守了一辈子寡,帮衬着她婆婆养大了弟弟妹妹支撑起这个家。”
啊——陈云香?
对,就是陈云香。村里人扯起闲话来都喊她老光棍。娘家也在咱们村,陈家的姑娘。
“抱着大公鸡拜堂成亲……”
这样的传说我小时便听不少人说过,说她成亲时男人出门在外只能抱着大公鸡拜堂。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就是陈云香,后来查史志资料又读到王成秀牺牲时已经成亲一年多但没有孩子,我无法知晓哪一个才是事实,但村里人为什么这么多关于她抱鸡拜堂的传说,也许这样更增添了传奇色彩?
“还有一个你更熟悉了,在你们考上学(特指考上中专或大学跳出农门)的当中有一位后来成了王笃章的孙女婿!”
醍醐灌顶。这些消息让我身子不由一震:原来这么近,真就在身边!我的老师、我的同学竟然就是他的亲孙女。
“你不是一直想不出王笃章的模样吗?你不是在县招待所学过一阵子厨师吗,那你一定见过他小儿子也就是王桂红的爹,他就是县招待所所长,比着他写准没跑,个子模样特别像他老子!”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我当然记得所长的模样,1988年我在东平县招待所学过10个月厨师,不止一次见过王所长。
就在王所长身上,那些原本遥远、飘渺的“壮硕”一下子鲜活起来:当年的王所长大概五十多岁,个子挺高,身板极厚实,一眼望去像铁塔,尽管我接近一米八的个子不算矮,但如果站得离他太近也会产生被大山压迫的窒息。
脸膛黑里透红更接近古铜色,眼睛不小、鼻头很大、嘴唇厚实:这样貌确实配得上英雄两字。
我突然就看见穿着月白色棉布长袍的王笃章向我走来……
2
芦泉屯离东平老县城不远离新县城更近,它和新老县城正好构成三角形,村庄在老城东北新城西北,距离大约都是二十里。我小时候走姥娘家常听姥娘称我们村“芦山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尧王墓”。按抗战时期的行政区划属于东平三区。
抗战时期我们村能写进历史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杀死几十个鬼子二鬼子的“芦泉屯战斗”,另外一件便是公信染坊掌柜王笃章父子英勇捐躯。
教我小学的语文老师当中有个王志泉老师,他和我同村也是同一辈份,印象中他又高又白净,是我少年时代非常喜欢的一位老师。现在想来喜欢他主要是因为他常常给我们讲故事,众多故事当中应该就包括发生在身边街道胡同的“芦泉屯战斗”。
就在村头离山不远的小路上,一个大个子扛着枪,嘴里好像还唱着歌,突然“巴勾”一声响,不知从哪儿飞来一颗**打中了大个子。战斗胜利了,他却倒在了山脚下。人们从他肩上拿过枪把他埋在了山脚下,没人知道他是哪里人,更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王老师讲的这个故事我始终无法忘记。在我的小说中这个情节多次出现,每当敲打这个情节,我眼前总浮现黄昏山脚下,一位穿着破烂的八路军战士正扛着枪兴高采烈往前走突然就倒在小路旁边地堰上的画面。
青山处处埋忠骨。但我始终为那位埋葬在村头山脚下的烈士遗憾。他当然是烈士,但这个光荣的称呼却无法落实到某个具体的名字。
我越来越觉得写这个故事的必要和急迫。所有的历史都不应该被轻易忘记,然而事实上历史却常常被遗忘,被撕裂,被篡改扭曲以致完全消失了本来的样子。
那场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尽,亲历当年场景的大多数早已作古或者风烛残年。聊起那场战争很多人语气平淡甚至麻木,似乎那个人、那个年代完全与自己无关。
冷漠的语气、麻木的脸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总是想起沈阳“九一八纪念馆”的残历碑,想起残历碑上大如骷髅黑如暗云的累累弹坑,想起万人坑那堆积如山的白骨——这些白骨都曾是和我们一样的鲜活的生命,这些白骨和弹坑无声地诉说我们民族不堪回首的历史。
站在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名单墙前,一种扎心的声音铺天盖地从墙体里溢出,那巨大的墙体变成一丛丛苦难的人群站着、伏着、卧着、扭曲着扑到我眼前,淋淋的鲜血,残缺的肢体,恐惧的、哀怨的、愤怒的、绝望的眼神完全摄住我的灵魂。“10665”那不断增长的数字像刀刺像惊雷: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不应该仅仅是枯燥的数字,它们原本和我们一样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爹娘,是儿女,是夫妻,是兄弟姐妹,是同饮长江黄河水长大的血肉同胞炎黄子孙……
我问父亲村里有个王笃章听说过吗。他愣了好大一会,那茫然的眼神让我内心发紧。我提醒说被日本鬼子杀死的王笃章,咱村里的,听说离关坑(村里比较大的池塘)不远。
“开染坊的吧?爷儿俩个都被杀死?”父亲很疑惑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你铁嘴大爷活着就好了,他什么都知道……”
不怪父亲。父亲出生于1941年,王笃章父子殉难是在1939年,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了80多年。
“你见过日本鬼子么?”话一出口我便哑然失笑。父亲出生时鬼子肯定常来村子里祸害骚扰,可那时父亲未必记事又谈什么见过没见过?
“不记得了,你‘日本子’老爷爷应该见过,但他肯定也不记得。”
“日本”老爷爷是我的邻居,从辈份上讲我叫他老爷爷。“日本”或者“鬼子”当然是他的绰号——咱们中国人历来好为别人起绰号,虽然瞎闹起来各种说法都有,但这个绰号真正的来历是他出生时正赶上日本鬼子进村,这样说来这个绰号倒成一段历史的痕迹。
另外一种说法则更有民间文学的演义性质,鬼子进了村烧杀掳掠,见猪逮猪,见鸡挑鸡,见人杀人。腿脚利索的早都躲了出去,他母亲抱着他藏在院子旮旯的红薯井子里,为防万一头上还罩了一个倒扣的柳条大篮子。有人说也算他娘儿俩命大,鬼子那天竟然没往井子里扔手榴弹,听说无盐和林马庄都有藏在井子里的人被鬼子扔的手榴弹炸死……
“这些日本鬼子简直就是他娘的畜类!我小舅,那年才六岁,在墙角菜筐子里藏着被鬼子们翻了出来,这些狗日的竟然就在大街上硬生生地把我小舅活活摔死……
说这话的老太太是刘卜氏,娘家姓卜,记不清是稻屯洼还是驻驾村人。她说她姥娘家在林马庄,离大清河不远离山窝窝也很近的一个小村子。
刘卜氏向来说话山水两不靠,她这番话不要说大人并不全信,就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有几分怀疑。但后来查阅资料时却陡然发现她说得竟然全是事实——
1939年4月22日,日伪军百余人包围了林马庄,未及逃出的3名村民当即被日军用刺刀捅死。一小孩见状惊恐万分,拼命逃跑,丧心病狂的日军赶上抓住小孩,竟活活地摔死在街上。一老人吓瘫在地上,凶残的日军将其扔入火中活活烧死。这次惨案,日军杀害无辜村民5人,烧毁房屋76间,抢掠衣物2200余件、粮食5万余斤、牲畜35头、大小车30余辆,抢走、烧毁各类家具2000余件,给林马庄村民带来深重灾难。2007年12月,东平县委在该村竖立纪念碑一块作为党史教育基地。
在采访过程中也从几个人嘴里得到这么一条未经文字史料佐证的传言:鬼子有次扫荡进入芦泉屯,他们从汉奸嘴里得知有户姓陈的人家儿子曾多次帮助八路军115师也极有可能加入了八路军。就逼问那家老太太交代儿子的下落,六十多岁的陈老太太早已发白背驼老得不成样子,但任凭鬼子怎么问她坚决不说半个字。鬼子竟然就当着全村人把老太太刺死在她家院子里的香台子前——东平人几乎家家院子堂屋门前会有一方大石板垒成的香台子烧香敬神。陈老太太淋漓的鲜血淌了一地,柴禾垛和香台子上洒满斑斑血迹……
“都过去了……”很多人给我讲完故事后常以这句感慨作结。我当然懂他们的感慨,没有哪个人愿意沉在惨痛的历史里折磨自己。但我心里却始终有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在回荡:“真过去了么?”
不知怎的,就在我敲打这些文字时,小时候听过的几句戏词突然窜了出来:
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
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
3
演马庄是个大集。阴历逢一逢六开集,四面八方的生意人便早早占好了摊位摆好了商品。布料、锅碗瓢盆、锄镰竹筢、牲口市里则是牛马骡驴。爷爷说演马庄回人多,所以演马庄的牛肉特别好吃,如果舍不得大块红烧,热乎乎弄一大碗面条浇上牛肉汤子就特别过瘾,如果再撒点芜荽末,㨤一小勺辣子,简直汤没下肚就拱出满头汗。
爷爷的生意我看不懂,听人说我爷爷是“牛经纪子”,我小时候没少跟着爷爷去花兰店牲口市,爷爷在牛马市里和不同的人袖子里面比划半天,我实在看不懂他们比划了什么,只看到一番比划后卖牛的把缰绳递到买牛人手里。
我问爷爷演马庄在哪里远不远,爷爷说远,它在肥城、平阴与东平交界处,从咱村一路东北过了大羊集再往东北赶,腿脚好也得小半天,所以为了赶个大集经常三更半夜就出发:“没有三分利,谁赶早五更?”爷爷笑着摸我头,“好好上学,上出学来少受很多罪。”
王德胜第一次找到王笃章就在演马庄。王德胜是山西人,年龄比王笃章要小十几岁,晋商在山东还是比较有名的,一开始王笃章也确实以为对方谈生意。但几句话过后,精明的王笃章就揭穿了王德胜:“你不是伙家也不是掌柜……”
王德胜豪爽地笑了:“我给你谈的可是大生意,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大生意!”
王笃章把货摊交给儿子,两个人钻到附近僻静的小饭馆。
“我……只是个买卖人。从老辈人下来只做生意……”
对方告诉他这也是生意,八路军肯定不会欠他钱。
“不是钱的事……”王笃章甩了甩手,指了指脑袋。
王德胜说他一见面就觉得他是厚道人能托付大事:“你说的没错,确实掉脑袋!可你知道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许多和我王德胜一样的人从江西一路突围爬雪山过草地,天上飞机炸,前后有堵截,很多人不是被冻死饿死病死就是陷在草泥窝里连个影子都找不着,最后到达陕西队伍损失一大半!可我们不还是又过了黄河入山西打鬼子,不还是又从山西转到东平来打鬼子?老哥哥,这确实不是钱的事,咱都得先挣出命来撵走小鬼子才能谈安安稳稳做生意的事儿。”
他们谈了很多,出门时掌柜满脸带笑问他们吃得可好,两个人拉了拉对方胳膊笑得很大声:“好,可好!汤好,辣子更好,从里到外全是热!”
回到摊上时儿子正在忙活,王笃章依然和往常一样满脸笑意招呼生意,可眉眼之间笼着的那层忧虑还是让敏感的儿子发觉了。
“怎么了,大大?”
“干活。”王笃章朝儿子努了努嘴,“啥事儿没有,干活。”
话是这样说,但王笃章心里一直琢磨王德胜这些人这些事。他成天赶集上店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兵、匪、盗、贼都见过,包括日本鬼子。
他其实从心里没把八路军当回事儿,因为从穿着来看简直和村里种庄稼的泥腿子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泥腿子!
他们的军装算什么军装呀,别说式样不好看,颜色不统一,一支队伍里竟然还有大部分没有军装,如果不是头顶的帽子,任何人都可能把他们当成揽活的流浪汉、收工回来的泥腿子。可有一样王笃章不得不承认,他们虽然衣着破烂可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有一种阳光饱胀的朝气热气和明亮,他们会唱歌,一大群男人走着跑着都能齐整整地唱着歌,他们眼里有东西!王笃章当然说不清楚那东西叫什么,可他本能地觉察到有这东西的眼睛更明亮。
“他们到底图个什么?”王笃章一直想这个问题,想这个问题时眼前浮现王德胜的样子,耳边响起山西味很浓的话语。
离开家,离开爹娘离开土地,东西南北的人聚在一起,打土豪,打国民党,打鬼子,吃穿甚至比不上叫花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命甚至没有人记得这个人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他们图什么呀?到底图个什么?自己和他们相比缺点什么,自己是不是也该像他们那样干点什么,如果真像他们那样干会招来什么灾祸,自己真像他们这样干到底值不值?
“我要和八路军做生意了。”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王笃章给大儿子说。
“给他们能做什么生意,一个个破破烂烂的,别怪国民党骂他们穷鬼山匪,日本鬼子骂他们土八路,我看他们也和流浪汉好不了哪里,能和他们做什么生意?”
儿子说得也对,这些八路是真穷,那个王德胜好歹也是个当官的,他自己就是管军服的股长,可你看他穿的不也是破破烂烂?当兵的就更不用说了,很多人入了八路军竟然连套军服都领不上,更有人战死了竟然就没穿过八路的军装!
以前听同行闲谈很多八路军从外观上看和老百姓的区别就是多了顶帽子,原先在家穿的粗布衣服上别了一块八路的臂章。他当时还笑话人家瞎掰,可自从与王德胜见面后他相信了这一切,当然也就有理由相信下面这个传言——
鱼台地区的县大队配合八路军作战有功消灭日伪军80余人,表彰大会上八路军领导一番激动人心的讲话后手捧两顶八路军军帽奖励县大队。不要说县大队欢呼雀跃,就连各小队甚至民间自发组织都激动得拍红了巴掌!那两顶军帽简直成了鱼台的骄傲,哪个干部如果能戴上八路军军帽那高兴劲走路简直带起一股风。
“这样的年月不穷不土才是匪。他们成天价把脑袋别了裤腰带上东奔西走又图么个呀?你见过乱世里不偷不抢不欺负老百姓的匪?”
说这话的王笃章脑子里浮现他亲眼见的事儿,那天晚上他回来路过扬山口(现在叫清泉山,驻家村附近),亲眼见到一支穿着破烂的队伍睡在村里街筒子大树下,寒冷的天气使他们睡姿缩成一团,却没有一个人动过墙根老百姓的秫秸垛。那时他还不敢确定他们的身份,见到王德胜后他才确定那晚上见到的就是八路军。
“他们穿的烂,可肚里有章程,有规矩。”他不由暗自赞叹。而这也是演马庄上最后痛快答应王德胜的根本原因。
妻子胡氏给丈夫瓯子里添满酒,正要退下时王笃章叫住了她:“坐下吧,你也该听听,毕竟是大事儿,关乎咱的买卖咱的染坊甚至咱全家的前景。”
“你们大老爷们儿的事儿我不瞎掺和,你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可这是咱祖辈传下来的买卖。值不值?”
胡氏说得很慢,也很低,边说边瞧着丈夫,说完又转过头,看着木摇筐里躺着的两个小儿子。王笃章不吱声,端起桌上的酒瓯子仰起脖子一口喝尽。
什么叫值?酒入肚子似乎燃起了一把火,他不由想起王德胜告诉他的一件事,那些画面淋漓着鲜血夹裹着惨叫和酒一起在肚子里燃烧:日军攻占济阳县后,日军为报复中国守军抵抗和反击见人就杀,用枪扫,用炮轰,用刺刀挑,用大刀砍,不到一小时就屠杀了2000多人。他们还不解恨下令“大杀七天”。一股日军闯进文庙后街搜到两个女人,一番糟蹋后剥光女人的衣服,把她们绑到西门外的树上,用战刀割下乳房,并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向她们的下体楔木头橛子。下午,日军从西门外一地窖里搜出两个孩子,他们又把小孩的衣服剥光捆在门前枣树上喝令狼狗轮番扑咬。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在树上整整示众了7天。
“这些狗日的,简直不是人操的!”王笃章简直坐不住,他觉得自己肚子里的火随时会爆炸把自己裂成碎片,但这些话太血腥,他没敢告诉妻子。
“德州有个许庄村,我听王德胜说前年鬼子第一天进山东进了那个村搜查当兵的,看见年轻的就逮,他们用铁丝穿过青年的锁子骨串蚂蚱一样长长一大串据说五六十人,他们把这些人押到一家院子里,用大刀砍,用刺刀刺,最后把这些人全推到猪圈里,有几个年老的看不下去跪着向他们求情,他们把这几个老人也一起推到猪圈里,先是向里面扔着了火的秫秸捆,又把猪圈墙推倒,这些人就这样惨死在猪圈里,你说这些狗日的是不是人?”
胡氏用衣袖抹了抹眼泪:“豺胡狼子(黄鼠狼)进了鸡窝子。不把它打死这些鸡早晚是个死。唉,怨只怨守不住自己门!”
对啊,怨只怨守不住自己门。眼前就是国门已经被小鬼子攻破,豺胡狼子已经进了鸡窝子。咒骂、抹眼泪哭天号地管啥用?只要豺胡狼子在,哪只鸡也护不了爹娘护不了子女最终自己也会被咬死。必须得反抗,反这些豺狼打死或者撵出去。
4
零碎的消息逐渐连成篇,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去金山口走亲戚听来的故事,现在才突然明白那天他们聊的就是王笃章。
金山口村离我们村也就二三里地,抗战时期和芦泉屯同属于三区。金山村不大,也在九顶凤凰山下,如果说九顶凤凰山像个牛梭子,金山口和芦泉村大体就在牛梭子的两个肩膀上。芦泉村有完小完中还有农中,后来完中消失了又有了芦泉联中,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孩子上学都到芦泉来,我的初中老同学很多就来自金山口、王村和大洼几个村子。
离得近就容易结亲戚。穷人亲戚多,谁知道老天哪片云下雨,亲不亲的都走动,说不定哪天就有哪家亲戚发达了沾点油水。当地人亲戚至少走三辈,很多亲戚对小孩来说既分不清该叫什么更扯不明白什么样关系。那天我去金山口走的亲戚大体就是这一类。
说这事的老人现在早已作了古,他说当年自己也是小青年,他爹曾和王笃章打过交道一起给八路做军服——这话极可能是真的,县志记载大小金山口确实和芦泉屯一样有许多隐蔽的被服厂,他们从王笃章那里进染好的布料做好成品再运到芦泉屯由王笃章交给八路军。
他讲的故事我梳理了一下,大概脉络是王笃章带着王德胜几个人去济南进布料。现在看进布料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事儿,甚至门都不用出敲打一下键盘就万事大吉,当年可不是这样子,不光是来回不方便更主要的是凶险,一旦被鬼子汉奸查出纰漏来就是掉脑袋尸体挂在城门楼子上。
那是1939年4月的一天傍晚——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呢,因为那天我去看老丈人喝了点酒,老丈人家离他家很近,我和王笃章又有生意上往来,于是我便去找他喝茶。王德胜——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只从服装上知道他是八路军——来到王笃章家,王笃章的爱人胡延德见他穿着军服,急忙从柜里取出丈夫结婚时穿过的月白色大褂:“换这个。太扎眼。”王德胜愣了愣,笑着赞了一句“大嫂好警惕”便脱下军衣。王德胜比王笃章年轻,也不算小个子,但和王笃章一比明显小一圈。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咱也不该知道是吧?后来才听人说第二天几个人就去了济南府。”
我顺着脉络用想象补充过程。天刚蒙蒙亮,王笃章率领一行5人,每人骑一辆自行车向济南奔去。王笃章骑在最前面,从后面看他又宽又厚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
“虎背熊腰,评书里的虎背熊腰也就这个样!”讲述者的赞叹很及时地验证了我的想象,“那么高的个子,黑又壮,真不知道什么样的风雨养成这个模样。”
从芦泉屯到济南府二三百里地,鬼子、汉奸,伪军一道道关卡盘查。王德胜一开始是忐忑的,但看到王笃章应对自如不由暗自赞叹,所以也就放下心安心扮伙计全凭王笃章对付。
下午,他们住进了济南城里普利门里仁德益布庄。说到这里他又发起了感慨。大概人上了年纪都爱感慨:“普利街原先并不是这个名,那可是老街!明朝时就有了,最先是卖柴禾的集市所以起名柴家巷。后来清朝开埠行商成为济南府最有名的商业街,老济南老济南,普利街就是老济南的核心区。有人说一步一老店,遍地是掌柜。这里布行老店特别多,从祖辈就做布生意的王笃章当然非常熟悉。不过听说现在没落了,当然也早没了当年模样。”
男人喝了酒往往话稠嘴碎一件事推磨似的反复转。从他的讲述里我知道他们购买了大批染料和布匹。下面的细节则是从网络文字里梳理而来,到底有多少可信我无法确定,因为我实在无法找到更多的资料印证核实,幸亏我写的是小说,即使有出入也并不损害人物的形象。他们在济南招募了百余名历城和章丘的成衣铺工人,还带来50余部缝纫机。王笃章他们刚从济南回到家,就收到地下工作者的“鸡毛信”:“所购布匹染料,已由济南火车站发往万德火车站,现又由万德雇大车运往芦泉途中。”
布料来了,加工的各项工作也很快安排就绪,从芦泉屯公信染坊染出的灰布源源不断地发散到各地——后来我查史志资料才知道他嘴中的“各地”具体指东平四区的常庄、三区的大小金山口村,七区的大小靳口(现属梁山县)以及肥城县的五虎门、老僧台、固留。
“了不得,芦泉屯竟然出现了‘红色染坊’!不论是八路军115师的陈光、罗荣桓,还是当时的泰西地委书记万里都非常重视。有人说万里还常到公信染坊指导……这可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唉,可惜,要是王笃章活到建国……了不得!”
我明白他的意思。乡野闲谈最愿意品评古今圣贤得失,就像铁嘴和老道一群人扇着大蒲扇坐在南寨门的桥顶上乘凉,轻纱般的月光下感慨陈光、黎玉的人生起落以及一次次设想假如刘仲羽、崔宜平不那么早牺牲而是活到新中国成立。
桥下水流,桥头石缝或者庄稼地里小虫私语。月光下一群黑乎乎的头颅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前后几百年兴衰更替摇晃在大蒲扇和声声叹息里。
“都是命。古来万事不由己。抬头朱洪武,低头沈万三,勾一勾就是穷范丹。别迷信八字命理,他们三个八字完全相同,可最后怎么样?一个做了皇帝,一个成了富翁,最后那个拖着打狗棍沿街乞讨。”
这些话我当时完全不懂,到了懂的年龄却也只能一笑了之。
5
“闹爷”藏得可真深。这么大秘密竟然藏了大半辈子!
在我所有的印象里被大伙戏称为“闹爷”的邻居大爷就是个热闹人,慈眉善目,和谁说话都是笑得眯缝眼,那嘴巴的弧度就像瓜地里熟透的甜瓜炸裂了一道缝。
他爱开玩笑,大人、小孩都爱开,三句话就能逗得对方满脸笑。也因为这样村里大人小孩也混着辈分叫他声闹爷,每次他都撅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笑。
闹爷会唱几句戏,每逢过年和正月十五他都组织几个老头儿搭戏,他屋里摆了许多小玩意儿,铴锣、大鼓、呱哒板子、二胡还有几根长长短短的竹笛子。
铁嘴、老道、闹爷既是谈古论今的中心人物,又是每年搭戏耍宝的固定伙计班子。
正月十五闹花灯。我们小孩子除了缠着爹娘给自己挖白菜萝卜灯端着上街跑,就是跟在闹爷踩高跷耍龙灯的队伍后面大呼小叫,现在想来儿时的村里真热闹!
闹爷最吸引我们的是他会做“呲哩花”(焰火)。我们会围他身边看他拿着块泥巴团团揉揉捏捏,那神情比当娘的擀面条子揉面都细致,揉捏半天后泥巴细腻得又亮又光像粉嘟嘟的婴儿脸,捏好壳子后便细心地端到院子阴凉处晾:“不能晒,太阳一晒容易裂!”捣鼓药的时候他不让我们看,倒不是保密,他说危险怕伤了我们眼。十五的黄昏终于来到了,讲究的有钱人家陆续放起了鞭炮,街筒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小孩手里无一例外都端着白菜萝卜灯,如果谁手里放几根“滴滴鸡儿”一定会让伙伴眼馋。
闹爷要放呲哩花了。引燃线子后小孩子们下意识地往后躲还顺便捂起了耳朵。黄里带红的火花从泥壳子里往上喷,先星星点点然后便越喷越高越喷越大,人群里欢呼一片,小孩子一边欢呼还跳起了老庙。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家要是有个闹爷该多好。每当这时候又替闹爷惋惜: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是瘸子!有人说闹爷打过仗,战场上被**咬了屁股蛋,虽然**最后取出来了,可由于伤口发炎缺医少药落下了残疾,走起路上受过伤的那半屁股不敢用力所以一瘸一拐。
但没有人叫他瘸子,似乎人们都刻意避开瘸子这两字眼,这在小村并不常见,拿别人短处取绰号可是村人最爱最擅长的事。
“闹爷,谈谈打仗呗?”
闹爷摆摆手,嘴巴紧闭。问紧了便来一句“打仗就是死人,不提。不提!”
有人便聊起了陈光、万里、刘仲羽,聊起了在东平山神庙和常庄住过一阵子的谁谁谁。陈光原本可评将军的,可惜;万里当上了铁道部长最后还当上了委员长,刘仲羽要是不死也一定很厉害,焦铺的郑树兰南下安了家听说也当上了大干部。这时便有人问闹爷:“你要是不回来是不是也离开了芦泉屯……”
闹爷摇头,不言语一字。
我曾好奇地问闹爷当的是解放军还是国民党。人们看了眼闹爷,说一句:“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大人的事别瞎问。”
奇怪的是那天闹爷竟然开了口,他先是长叹了一口气,又似乎不放心地周围瞧了瞧:“八路军、国民军都是中国军……”
现在想来闹爷当时说这话显然需要极大的勇气,也许他被众人问多了憋不住,我这个啥事不懂的小孩随口一问触动了他某根神经:“能活到现在我已经赚了四五十年,当年那些兄弟全死在战场上,一场仗打下来听说活下来的没几个,我只是伤了半个腚锤子。长城战南口,没听说过吧?”
那天闹爷说了很多,说到最后连月亮都睡进了云层里。我记不清那晚闹爷讲故事时的脸,但我永远忘不了偶然抬头看到的云层遮住的大半个月亮。
下面这段文字是我根据闹爷当年的讲述梳理出来的,因为时间太久远,不可避免闹爷的讲述或者我的记忆会有这样那样的偏差,有些情节更多是我在梗概上生发的想象,所以大家要当小说读,千万不要揪住某个具体字眼和我扯口水官司。当年的场景已经过去了接近九十年,闹爷也已经告别世界接近二十年,所以我没法与他老人家核对,大家也就别在琐碎枝节上与我太较真。
为了大家有更好的阅读体验,请允许我使用闹爷的口气叙述。
我是1936年当兵的。那时年轻,怕家里人不同意偷偷跑了出去,和我一块当兵的有金山口的小孟子,前山屯还有个小羊倌王二,但我们没分在一个部队也完全没了音信。
确实年轻——别怪我插句嘴,我爷爷说闹爷和他一年生人,属小龙的,1917年。这样算来闹爷偷偷出去当兵还不满20岁。
当年我个头矮,当官的看我年纪小,拍了拍我脑袋说了句:“还是头嫩牤牛蛋子,童蛋子吧?好好练,打起仗来可得机灵点!”
练了没过一个月,就被闷罐子火车拉到了郑州。还是闷罐子,过黄河,到潼关。那时的我既兴奋又紧张,说真话,上前线打仗说不害怕绝对是瞎话,我更害怕仗还没打一颗**飞过来就倒了下去,那才真不值!
车上全是新兵,但带队的老兵很有经验,他除了领我们唱歌便是刺激:“上了战场都是带把的爷们儿,谁的把儿也不是白长的,就是死咱也得挺着死,不挺就不是老爷们儿!”
当兵没一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我们部队接到命令开赴前线。
急行军,那可真是急行军。能扔的全扔掉,只允许带武器、钢盔、铁锹,衣服袋内缝有急救药物和纱包。
听当官的说南口就是北平通往西北的大门,南口守不住就等于被人攻破了家门,强盗进了家杀人放火损失的可全是咱自己!我们从山西日夜不停急行军,几天几夜不合眼,脚上都打了泡一瘸一拐呲牙咧嘴痛得眼里冒着泪花子,可没一个人敢停,当官的变得满脸凶恶相,嘴里骂骂咧咧谁他娘的当逃兵就崩谁。说起来你们一定不相信,晚上走着走着都能睡着。
8月18日傍晚进入阵地,这时候就别提什么准备不准备了,耳边只响着当官的一句话:“越怕死越死,枪弹专打怕死鬼,记住我们是男人,拼死拼活屌朝上,谁他娘不拼不是人养的!”事实上也没工夫想,敌人嗷嗷地往这冲,我们钻入工事就打,步枪,机枪,手榴弹,打机关枪的一人打好几个人伺候,一个人倒下马上就有旁边的替上。鬼子也真不怕死,鬼一样嗷嗷往前冲,强盗都不怂咱更不能怂呀,哪有欺负上门来的比主人家更硬气?
拼吧,打吧,死吧,操他娘的,日他姐姐的!
骂吧,愿意骂什么就骂什么吧,想骂谁就骂谁吧,满阵地全是枪管吐出的火舌,全是炮弹的轰鸣与浓烟,全是鬼子嗷嗷的叫唤和我们的诅咒。人一片一片倒下去,谷个子一样,树叶子一样,烟尘一样。这时候就没有怕了,光知道压子弹抠子弹拉弦扔手榴弹,听着空中炮弹的轰鸣判断怎样躲避,什么爹娘呀,兄弟姐妹妻子儿女呀,那时候全不想了,眼都杀红了,一个个都变成了食人兽,鬼子食人,我们也食人,都是兽,恨不得一口咬死对方吞了肚子里。
你没见过枪管通红的样子吧?机关枪不停地射击整个枪管通红,就像冬天烧得太旺的炉筒子,就像铁匠从火炉里夹起的红得耀眼的铁片子。那天打着打着下起了雨,雨浇在机关枪管上“呲呲拉拉”冒青烟。好多战友死在我身边,当官的也死在我眼前——人家当官的不惜命,咱当小兵的当然更能死!
我们守的那个山头是秃山,根本就没几棵树,倒是有些石头怪模怪样的可供我们藏身,可小鬼子一轮轮的炮火早把石头炸得粉碎。怎么办?反正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我们就把身边的遗体拉过来挡身,那都是我们的战友兄弟,死了还被我们拉来挡子弹,肯定会有人骂我们冷漠。去他娘的,能骂出这话来的都没上过战场。当时已经没有一个人还能想活着离开,死亡只是眨一下眼睛的工夫,能多活一个人多活一会儿就能多守一会阵地。
那几天正赶上大雨天,战壕里的雨水变成了血水。你知道我们守了几天?三天三夜,撤下时我们团只剩下十几个人……
我一直为闹爷遗憾为什么后来完全脱离了队伍,也有人和我一样纳闷闹爷为什么从来不谈这个事儿:“听说你有个铜牌牌……?”
闹爷勃然变色,手摇成狂风里的树叶子:“休提,休提……”
铁嘴后来说闹爷当年参加的应该是国民党军队。
哦,原来如此!
6
每个人都是一所大学,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是。区别只是专业不同。
这个结论是我从“铁嘴”“老道”等老一辈邻居身上得到的。在他们面前,我这个上过所谓大学的“书呆子”简直什么也不是。
铁嘴除了不种地几乎什么都会。会说书,能唱戏,拉得一手好胡琴,赶集上店还能扯起幌子看相算卦解八字,更离谱的是他还经常在破庙般的屋子里支起了炉子杀鸡宰羊卖熟肉,邻居之所以叫他铁嘴不光夸他嘴皮子利索还暗带讥刺骂他除了不吃死人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吃,有人亲眼看见他从野外挖出谁家病死的鸡和猪弄回了家里。爹娘没少扯着耳朵嘱咐我千万不要吃他弄的东西。我虽然答应得痛快,事实上我跟着本家小叔没少吃铁嘴煮的牛羊肉。我那小叔比我整整大十岁,属于典型的败家子。除了耍刀弄棒偷家里粮食去铁嘴那里换肉吃,整天就知道骑一辆屁股冒烟的电驴子日日日地炸街跑。我也知道他是败家子,但内心里却又莫名敬他有几分侠气常常跟他混。
“有种。这才是有种的汉子!可惜整个芦泉屯翻个底朝天找不出几个这号人!”铁嘴他俩喝着酒云山雾罩跑火车,小叔喝得脸如关公两眼放白光。说起来也真讽刺,我自己虽然胆小如鼠三脚踹不出一个屁却从内心敬仰有种的男人。
“鬼子把他捆在树上一刀一刀捅下去逼问给八路的军装藏了哪里。可他硬是一个字不吐一口咬定自己只做正经生意……你可知道那小鬼子捅了多少刀?数不清,整个人被捅成了血葫芦!”
“爷们儿,绝对的爷们!再来一块,撕他娘的小鬼子,放心,放心大胆撕,一粒子粮食不要,全白给!”
铁嘴从滚开的大火炉子里顺手捞起一块肉递给我。我瞥了眼小叔。
“看什么看,吃他娘的小鬼子!”小叔骂了我一句,把那大块肉从铁嘴手里接来递到我手里。铁嘴突然腾地一声站起身,从身后破床上拿起他那把个子几乎比我高的胡琴咿咿呀呀拉起来。就在这咿咿呀呀的琴声里,几句我从来未曾听过的唱词从铁嘴腔子里吼了出来: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
那激昂的琴声在狭小的屋内回荡,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懑一泻千里。我咬着肉,眼眶微热,耳边是铁嘴粗犷的哼唱,眼前是小叔被唱词和酒扭曲到狰狞的脸。
我不由浑身一震,头皮突然像遭了电击又酸又麻,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像被魔鬼揪扯着根根直立,那低矮如破庙的小屋,那翻腾着肉香与浮沫的火炉子,那昏黄的似乎模糊了人鬼界线的煤油灯光,那仰头嘶吼破衣烂衫的铁嘴和挥拳乱舞的败家子小叔……直至今天想起那幕我依然恍惚到底是臆症还是陷入了鬼世界。
同一个故事在“老道”嘴里又有了新滋味。
“老道”和道士没有任何关系,这个绰号只因为他的模样枯瘦干巴皮下撕不下半两肉,再加上他给人的感觉好像从娘胎里就没有年轻过,让人感觉很可笑便有人从“干巴老道”的笑谈里得了灵感,你别说这个绰号对他来说竟是如此妥帖,如果配上把拂尘简直就是从哪个道观走出来的,自那以后所有人都叫他老道,包括他的爹娘和兄弟。老道年龄比我爷爷都老,他说与王笃章是穿开裆裤尿尿和泥巴的情谊。
铁嘴听到这话不由撇了嘴角——后来我才明白铁嘴撇嘴角是嘲笑老道满嘴里跑火车没几句真话,王笃章是从外地迁到芦泉屯来的,迁来时王笃章已经三十多岁,哪里会与老道有什么开裆裤尿尿和泥巴的情谊。
老道讲起这事来没有铁嘴煽情,但整个事儿不仅全毛全翅似乎还能看得到蜻蜓翅下细小的绒毛,似乎整个过程他就在跟前,或者说好像他就是王笃章。
那是三月二十三,阴历,当然是阴历。我记得很清楚,换成阳历就是1939年5月12日。王笃章不是死在他家里,他是在山脚下大庙旁边的麦地里被鬼子抓住的。八路军115师在肥城差点儿被鬼子包了饺子,连夜冲杀跑出了包围圈,听说历史上叫什么“陆房突围”,主管军服的股长王德胜股长放心不下他到芦泉屯看望。刚进村口,村子西面就传来枪弹声——有人说是有汉奸告密,也有人说鬼子是一路搜索八路军赶到了这里。两人见面后王笃章催促王德胜赶紧走:“这里一切有我,首长穿着军装,目标太大,快走!”送走王德胜,他藏好晾晒的布匹又把文件揣在了怀里,因为手上没来得及洗掉的灰色染料,他被日军认出,鬼子叫喊着“八路,八路的干活!”逮他,他趁人群混乱匆忙逃往村东的尧王墓大庙藏身于大殿。日军找不到目标恼羞成怒开百姓始祸害百姓。
此时他心知灾难已不可避免,连忙将身上的机密文件撕得粉碎,来不及处理的的文件他皱着眉头硬吞到肚里。处理完这些,王笃章跑出大殿躲在麦地里。但三月的麦苗刚刚起身怎能藏得下他高大的身躯!
日军威逼他交出文件和布匹。他一口咬定自己做的是正经生意,不知道什么八路九路。鬼子把他绑在院里的大树上,一边逼问一边用刺刀乱捅乱扎,王笃章被乱刀捅成了血葫芦,每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喷射出鲜血,衣衫、树干,脚下的泥土全淋漓着鲜血。
“小鬼子,我日你八辈子祖宗!”最后他被捅得面目全非,但嘴里的骂声始终没停。鬼子又恼又气朝他开了几枪。王笃章耷拉了脑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就在他咽气的瞬间,大殿里“轰”地一声响,鬼子跑进大殿,一尊罗汉从神台上轰然倒地。
“惨啊,你们不知道那个惨!浑身血,没有一处干净地儿,早看不出模样……有种,芦泉屯好像还从来没出过这么有种的汉子!”
“有种的还是太少,如果多几个王笃章,如果人人都有种,哪儿会来日本鬼子?”
英国鬼子。法国鬼子。德国鬼子。沙俄。八国联军各种杂毛小鬼子。
国门破了,大大小小的鬼子耀武扬威,安乐窝变成屠宰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在禽兽面前都成了鸡狗和羔羊……
我禁不住热泪潸潸,耳边回荡起田间那首著名的诗: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手指着我们骨头说:
“看,
这是奴隶!
7
我觉得王笃章父子应该葬在县里的烈士陵园。但村人说他们就埋在王家老林从没听说什么烈士陵园的事儿。
为什么不进烈士陵园,难道他们还不算烈士? 他们当然是烈士,当年115师送的一丈多的白绫布挽联就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王笃章后人至今珍存建国后花兰店公社送的“光荣之家”牌匾。
陈光司令员当年手书的“方周内军民皆念当日为国辛勤业,百年后人相指曰此乃抗战烈士家”挽联原件已经被中国军事博物馆永久收藏,但著名书法家魏启后依原件摹写的那份却作为传家宝被王笃章后人珍藏。
王笃章父子的坟墓并不在芦泉屯,他家的祖林在东瓦庄南边距离芦泉屯村大约四五里。王笃章墓前立着一方醒目的石碑,碑正面就是由东平县书法名家李守白书写的这幅挽联。
我曾想亲自去英雄墓前祭拜一番,但人们脸上神情奇特:“无亲无故不年不节为什么去看死人坟子?”
我理解这种顾虑便也遗憾作罢,只能在心里默念:英烈千古,雄种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