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主义者
“人生就是一道四则混合题
后半生做减法”
厨房到客厅的路
清理着人间烟火里拥挤的细节
宁静的桌面空出生活的原野
心中陈旧的念想
和渐行渐远的人,取出之后
心空就让给了秋天
时间的大雁,飞出几条简洁的弧线
淡下去的白云
在看不见的高处,轻为一片单纯的思想
如果一张纸与一支笔
也减去了与世交流的几句诗行
我就躲进自己的影子
匍匐尘世低处平静地呼吸
——生命的等号后面
不断演算的答案
越来越少,又越来越重
打听一条河的出处
小时候,一只以为门前的小河
就是挂在抬头仰望的山上
直到顺河而下,去了远方
才知道这只是一条支流
我一直在打听它的出处
就像岸边的牛羊
喝一口水,又眺望一眼
抑或深入河中的夕阳
探究流速和流向的秘籍
也看到母亲
在挨近渡口的地方
使劲地捶打着衣物上的生活
与一条河的角度
河岸之上的老屋
依然挂着我们的族谱
一页一页地翻动
多像逆流而上的桨声
在黄线穿越的结节里,是否隐着
另一条河的出处
偶得
提笔写故乡。
跳跃的自来水说
古井废弃,打湿的石板路已干
再找出走的小路。已放大为新农村的坦途
老屋只剩地址,挂镜框的铁钉锈迹斑斑
炊烟,被燃气收割
而矮在田边的秸秆吐出的青烟,演习着
最初的思念
只有后山的母亲,用一生没用完的泥土
垒起的坟茔,替代了村口
那个曾经张望的地方
其实,故乡就是母亲的坟茔
——我写下了第一句
此刻,村支书发来迁坟启事
我又修改了这一句:
母亲的坟茔,是我即将搬迁的故乡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儿
漂泊四方——
悬崖,墙角,抑或草地
以各种不同的姿势
努力地开成自己的样子
如此矮小,孤独
风,擦肩而过,删除了握手的礼仪
阳光,也找不回丢失的影子
当满心欢喜地挤入画家的笔下
却被一团调和的色块代替
这些花,矮在邓家湾公园时
就以各自的力量,撑起了大半个春天
我与它们隔着一个名字的距离
蹲下,拔起一株。深植的根
像一把小锯子,锯着手心命运的掌纹
想起今生扎根人间整整六十个年头
默默匍匐低处
多像这无名花丛中盛开的另一朵
空白的雨巷
小巷留下的天空,已经很窄了
再除去雨伞使用的部分
你只有低头凝视水洼里的倒影
走出雨巷
是一个无风无尘的晴天
当阳光替你返回来的时候
最初的愁绪已长出青苔
黄绿相间的空隙
还残留着脚步敲击的声音
而从巷壁侧面潜入的雨
曾默默地丈量着
雨声与脚步声的距离
墙壁上反复修改的结果,是无法猜出的
斑驳答案
紧跟的风,从巷头跑到巷尾
又折身回来
停在半空倒悬的油纸伞上
找到了江南雨巷的历史证据
既抽象,又具体
一件衣服
挂在晾衣杆上,是在空中的
另一种行走
生活的污渍,被时间的流水带走后
多次被捶打的部分
漏出的风,反复说着那句敞亮的话语
母亲的视线,断在了后山坡
大街小巷的玻璃门,若隐若现
不易觉察地撞伤,只用深夜的月光包扎
而从书本里取出那些对症的文字
捣碎成一枚枚药丸,胜过人间的偏方
夕阳剪裁的小径上空
总有鲜花与绿叶穿插着回忆春天
我偶尔穿一件旧衣服
一步一步地踩在前半生的光点上
在溪边
时间,静在流水之上
沧桑的风
反复擦拭着每一个日子的镜面
试图提取若隐若现的记忆
一个又一个涟漪
都是难以回望的心跳
破镜而出的鱼儿
说出了那只留在上游的漏网
履历艰辛的沙与鹅卵石
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
目送流水抵达下一个渡口
在接近天空的高处
是岁月磨砺之后的选择
等待河滩上的青草
一部分倒着回到水中
一部分帮助老牛反刍最后的黄昏
而那枚准备落在水中的夕阳
落在了我的身上
——伴我,慢慢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