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组诗)
古巷
一座中药铺子
赶来拣药的,大多腿上长了拐杖
抑或头发只认白天
时光沉潜巷道,日子渐渐变窄
偶尔擦出的隐痛
留给无声的两面墙壁
青石板紧跟青石板
凹下去的部分,药效最好
如果雨滴落下来,颤动的声响只有
自己能听见
斑驳两壁,灰烬飘落处
阳光找出一点亮,心底暗处便闪一下
走出巷尾,一缕风
交代了几服中药的疗程
回望时,屋顶残破的瓦片
多像此生无法治愈的
一双失神的眼睛——
回音
故乡空了
——地上是,天上也是
我醒来,在这座城的床上
想起几天前的老家
路灯把夜色推向黎明
留一角给临时菜摊——
大妈、大孃、大姐,早点大叔
吆喝贴着各自的名字
闭着眼,我也能一一认出
晨曦收走摊位
鸟儿又从树上醒来
叫声比早市还要清晰
长声与短声,高音与低音
粗的,细的
沧桑的,婉转的……
多像那些年
在故乡喊出的声音
隔了半生
此刻才迟迟抵达
水语
走在异乡的河边,偶尔听到
那些漂泊的水
不经意说出的只言片语
河中心静静的水面
多像正月初五之后离开的乡邻
此刻的沉默
其实是在盘算抵达的远方
水底的深度与两岸的宽度,决定着一张路票
岸边的浅水
是后来赶过来的支流
它与鹅卵石日日夜夜地低语
取走的棱角,获得了搏击风浪的理由
陡峭的险滩
一次又一次用激流的誓言
缝补着破裂的水流
受伤的部分交给水草逐渐治愈
——行走六十年
看到沱江河中孑孓的另一个我
六圈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自顾自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梯田引
这些山里人攀爬生活的梯子
就挂在老家背面的山地
一代又一代地翻越
沉下来的梯子,弯过来又弯过去
多像父亲的脊背
很少有伸展的时候
更多的像默默的乡邻
只留下无语的标点
——爬过梯子顺流去了远方
留下的破折号不断延长
蜿蜒成问号的难题
一直在土地之上叩问答案
而被省略的先辈
在记忆的木刻画上偶尔能找到圆点
空出来的田梯,小鸟在爬
风在爬,月亮也在悄悄地爬
丘陵是弯腰的脊梁
父亲和先辈
像成熟的高粱,金黄的稻子一样
在故乡的土地上
默默地弯下腰,就是一生
一代接一代。直到成为
一个又一个的山丘
老家的丘陵地形
其实是老一辈弯腰的脊梁
起起伏伏的线条
是递给我们通向山外的梯子
在一个匍匐异乡的日子。月光依然
照进空出来的心间
疼痛,也随月光进入身体的暗处
——当大夫取出一粒石头
我才醒悟:小心行走人间的胆子里
装着一个山丘
我凝视着石头的模样
视线牵出了弯着脊梁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