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组诗）

独舞

一方高于人间的舞台

空给了我的后半生

日子的砖块和肋骨的柱子

依然结实如初。罅隙里的光阴

提纯了水泥的浓度

开始的舞步，起于故乡

偶尔穿插的步子，是时间之上

错综的节拍。倒影里

一只脚反复试探大地的裂缝

总有一束光，从肋骨间漏出来

照着自己。节拍慢下来，又慢下来

——一个孤独的舞者，把影子

跳成了另一个自己

观众递过来掌声

也递过一片又一片的药丸

留在最后的亲人和朋友

就是捣碎之后的疗效

风向

炊烟的风向

是母亲留给我一生的暗示

灶膛的柴火

把另一个母亲复印在土墙上

那个雨季之后，她倾颓了

失根的炊烟浮着——

随白云去他乡，寻找故乡

深夜，一缕冷风

顺着墙缝侧身而入

叩响床头

我被拽出梦外

凝望风来的方向

晨光刺破几枚露珠

我已立在故乡的垭口。回头——

父亲挡在身后的风很大

大半颗头落进了衣领

后来，父亲和母亲

躺在了老屋后面的山坡

清明风起，烛光摇曳

我跪着——

像一缕炊烟，认出了

自己今生的风向

篝火

或黄或青的旧木块

在秋日的深处

依稀露出年轮陷进季节的

犹豫与沉思

她与他，也是——

如期而至的夜

就像行至后半生的拐弯处

木块里取出一段又一段的火

外焰抵达了春天的暖

就开出了意想不到的花朵

篝火渐熄。飞翔的灰烬

留下的诺言，总在寻找那些落点

于是，他们脸颊上开垦出的一片春

绽开的新花

又燃起了另外的篝火，燃到彼此心中

再也没有熄灭过

一棵树的独白

漂泊的前半生

在河的上游残存浮沉的档案

河沙、鹅卵石，与潮涨潮落的岸

只是暂留的另一个世界

接纳根须的缝隙

宽容了我迟来的荒芜和枯瘦

高出河滩的部分

终于有了远眺的底气——

一座桥后面的远方

依稀微漾着等待的涟漪

而涛声摇晃的城市烟火

只是对岸的旁观者

夕阳又在预告一个夜晚

我作为一棵孤独的树

还要反复练习——

用叶片，寻找

自己的秋天，以及风吹，鸟鸣的

一个人的山谷

山谷的深

约等于前半生的长度

天空

被峭壁的履历渐次收窄

夕阳刚到悬崖边

还没有做好落下的准备

我抵达谷底的时候

日子已经完全慢了下来

在石块、小溪，和树丛间

闲逛的小径

被时间擦去了所有的游客

空给我描摹自己一个人的脚印

我大声喊出那些走远的名字

他们也在大声应答

而只有在心中默念的那个人

才轻轻地走出来

成为陪伴左右的影子

稻香风

又回田埂

一截若隐若现的路

藏在稻丛，像一段记忆

穿过身体的一丝凉

是一枚药丸

风，始终是薄薄的药衣

一粒一粒的稻子

曾一寸一寸地为我续命

月光敷不好的伤

这稻香的药效妙手回春

回到那个春山开犁的午后

父亲与牛

为我犁出的另一段人生

一缕风，低低地匍匐田塍

灌满我的步履

——一剂药方，对症的路

就有抵达远方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