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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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高，却让百鸟栖；
水深，却容游龙行。
人活一世，像船行海上。
只低头看，处处是礁；
抬起头时，万浪成路。
世界是一面安静的镜子。
你冷，万物就结霜；
你暖，冰缝里也开得出花。
走了这么远的路，
何曾有过敌人？
不过是没听懂的风，
与暗中扶过我们的——
万物，与时光。
二
别在心上栽刺。
山会拥抱你，草叶会记住你。
把你的目光下成雨——
每片叶子都接住光。
你看：
谷里的兰花，为自己香；
云散时，月还是月，光是光。
这人世间啊，
没有敌人。
只有像石阶磨亮你的脚、
或像春风忽然推门进来的人——
他们经过，他们停留。
三
我曾登上山顶，只看见乱石当路。
后来躺在溪边，沙里有星，滴水藏海。
看人如看山。
若只看残缺，雾便锁住整条江；
若看见完整，云散后天地都宽。
这一生，
没有刀剑相向。
只有雪落满肩又化成溪，
只有鸟影掠过额前，
只有那些如泥土沉默、如晨光照背的——
相遇。
原来万物都在心里长，
荒芜或丰茂，都是自己的庄稼。
四
我爱三种人：
一是古松般的长者，以年轮教我扎根，以浓荫赠我清凉；
二是春雷般的醒者，一声惊破混沌，让冻土裂出光的形状；
三是青藤般的伴者，风雨来时彼此缠绕，寂静夜里共数星光。
生命如夜行，他们是途经的灯。
得此三束光，漫漫长途忽然明亮。
五
我学风——
经过花树，就轻轻染香；
遇见尘埃，就静静绕开。
我学水——
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石头拦路，便弯成一支歌。
把指责别人的刃，
折成修剪自己的剪；
把原谅自己的暖，
捻成照亮夜路的灯。
万物皆是我的镜子，
照见的，都是自己。
六
善良如幽兰，不争，只顾开着；
大气如海，不抢，却怀抱江河；
谦逊如稻穗，不比，只向土地躬身；
智慧如远山，不说，只看云来云往。
不斗，是给魂里留一片竹影；
不争，是给岁月留一页白；
不比，是让心如静水，照见真我；
不评，是让唇齿干净，不惹尘埃。
别人待我，是吹过山岗的风——
冷暖都是经过；
我待别人，是心底透出的光——
明暗自有痕迹。
不争不抢，是因魂里自有江河奔流。
七
人生如潮起落，山川如影聚散。
手触到年轮时，才懂：
所有相遇，都是光与影的擦肩，
像露水在荷叶上停了停。
不问归期，不叹别离。
你看江河——
从未与礁石争辩，
却在每一次触碰中，刻出更深的曲。
我愿是水，映过山，也载过落叶。
在旷野，在街市，在晨昏的缝里，
安静呼吸，慢慢沉下。
我不再寻找对手，
只在万物中认出自己。
像枝叶舒展，是为了碰一碰天；
像根扎深处，是为了等某个春天，
风过时，
能以整片树荫，回应大地。
最高的山在心底，最宽的海在胸间。
当我不与世界为敌，
万物都成了我的师长。
而我，正走在成为自己的途中——
千帆过尽，眼底住着的还是那个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