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酿

一

年少是檐角那场迟迟的雨

淅淅沥沥，打湿初绽的桃李

我们是枝头颤巍巍的青杏

在风里晃着微光，沾满晨露的衣

那股酸，是泥土下探头的芽

懵懂地顶开黑暗——不知春还料峭

只记得雨在泥泞里写的诗句

字字青涩，句句未满，像那时的年纪

二

青春是正午倾盆而下的日光

烫得万物褪色，蝉声嘶响

我们是原野上奔跑的火

借一阵风，就把半片天空烧亮

哪怕骤雨浇身，荆棘扯破衣裳

也要在灰烬里摁下炽热的掌印

青春啊，是烈日与野火相撞的刹那

爆出满眼星光，灼灼不放

三

壮年是一条往山上蜿蜒的路

碎石子硌脚，悬崖在头顶悬着

我们像沙漠里负重的骆驼

驮着干粮、水袋、家人的叮咛

在烈日与风沙里，低头走着

苦是咽下的沙，也是驼铃摇响的远方

一步一步，把荒漠走成一首苍凉的信天游

四

中年是一片渐渐深沉的海

吞下过暴雨，也抚平过狂涛

我们是岸边渐渐圆润的礁石

任咸涩的浪，一遍遍雕刻形状

从棱角分明到温润厚重

才知道最深的水往往最沉默

咸是浪咬进石头的年轮

也是海风里，那句欲言又止的歌

五

老年是秋阳斜斜穿过疏枝

在地上摊开一卷斑驳的金帛

我们是窖里静默多年的酒

时光抽走了辛辣，只留澄澈的琥珀

看雁阵南飞，听落叶归根

喉间回涌的甘，是千帆过后的暖

甘是夕阳晒透的万物

也是往事沉底，微微的甜

六

人生如长卷，山河静看——

前半生是溪，急匆匆奔向海的呼唤

后半生是潭，深深映着星的安详

我们与清风对坐，邀明月碰杯

把四季冷暖，酸甜苦辣咸

都熬成内心那盅

淡淡、却厚实的——光阴的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