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行

一

夜潮漫过荒原时

我不再踮脚

去接他人篝火里

飘来的火星

转身向肋骨深处

那里有粒沉睡的沙

我呵出半生气息

它便亮成

一枚不会烫伤的星子

光很轻，只够

吻醒三寸泥土

和草叶上打盹的露珠

我提着这豆灯火赶路

每一步都踩出

萤火虫的轨迹

原来人啊

要向最暗处借火

才能把自己走成

不灭的黎明

二

风把山峦搓成褶皱

雨鞭抽打我的脊梁

天地这口洪钟

在我骨缝里震荡

可你看雨后竹林——

每根弯腰的弧度

都是大地的呼吸

压得越低

弹回的天空越满

我也学那崖松

把脚趾扎进岩层

任衣衫湿透成旗

心火却在雨幕里

越烧越旺

后来才懂

所有滂沱都是浇灌

所有摇晃

都是扎根的节拍

三

云雾抱着峰顶时

我想起某年某粒尘

如何攀附另一粒尘

我不数还剩几程

只管抓紧此刻的岩

让指纹与石纹相认

让汗滴找到前人的汗

那些被风带走的沙

那些被鞋底磨碎的石

都在暗处悄悄牵手

等某个无名的早晨

突然站成

我必须仰望的高度

原来最慢的堆积

最快抵达永恒

四

荆棘突然盛开时

我学会把刺痕

读成地图的等高线

浓雾涌来时

我听见露珠在蛛网上

练习走钢丝

怀里的光渐渐饱满

它不劈开什么

只是安静地亮着

像母亲留的门灯

足够夜归人

认出自己的轮廓

我走得很慢

慢到能听见

鞋底与大地

正在密谈——

如何用平凡脚步

走出光的流域

五

晨雾在撤退

草尖抖落银色盔甲

我不再捂紧胸口

光已渗入脉搏

每一次心跳

都是灯花在爆蕊

回望处

那些咬过我的暗

都蜷缩成茧

等待羽化成蝶

而我的足印里

有泉水开始涨潮

有嫩芽拱动土壤

有未命名的飞蛾

正练习第一次振翅

原来最深的修行

不过是

把自己走成

万物复苏的钟声

不必举火

你行过处自有长明

不必问程

此身已是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