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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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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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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魂

林砚是被灶烟呛醒的。鼻腔里钻着草木燃烧的焦苦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黄米香气,这味道和城市出租屋飘来的外卖味截然不同,像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疲惫的神经。她是半个月前,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无人照料,被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黄土塬,投奔素未谋面的远房姨奶——陈奶奶。三天前她淋了雨发烧昏迷,直到今早才彻底醒透。

暮色是从沟梁峁壑里一寸寸渗出来的,像打翻了一缸浓稠的荞麦糊糊,先是裹住塬底的坑洼,又黏糊糊地漫上来,把仅存的天光糊得严丝合缝。她扶着炕沿起身,指尖触到炕沿下的老藤椅,那椅子被她一碰就“吱呀”响了声,像个爱咳嗽的老伙计,抖落了椅背上沾着的细碎柴屑。

林砚没急着出声,顺着藤椅往下滑,蹲在墙角假装整理裙摆,实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灶房。这是她来陈家的第十五天,也是病愈后的第一天,对这个古朴的小院,她总带着几分探寻的心思:灶膛旁的青石板台面上,有三道平行的浅痕,边缘光滑,像是常年用木铲刮擦留下的;墙角堆着的柴禾里,混着几株晒干的艾草,叶片边缘发黑,却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最里侧的土灶上,架着一口黑陶锅,锅沿结着圈薄薄的米痂。

“吱呀”一声,灶房门被推开,陈奶奶提着半筐土豆走进来,身后跟着的风卷进细碎尘沙,落在林砚的发梢。她赶紧站起,乖巧地喊了声“姨奶”。陈奶奶应了声,把土豆放在青石板上,转身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顺着灶口爬出来,又慢慢爬上餐桌,在桌面上的粗瓷碗底投下一圈光晕。

林砚主动上前:“姨奶,我来切土豆吧。”她拿起案上的石刀,刀柄被磨得光滑温热,显然用了许多年。石刀落下的瞬间,她忽然顿住,天边的云被暮色染成了赭红色,像极了她离开家那天,机场上空飘着的那片。心口猛地一揪,指尖的石刀差点滑落,切土豆的动作硬生生断了半拍。

“无妨,慢些就好。”陈奶奶没察觉她的异样,往灶里添了根粗柴,“你这身子刚好,别累着。”

林砚定了定神,重新握紧石刀。土豆的绵密触感从指尖传来,混着石刀切割的钝响,耳边忽然飘进院墙外两个妇人的闲聊,声音压得很低,却被晚风送得清清楚楚。“陈家这外孙女,看着单薄……”“可不是,刚送来就淋雨发烧,昏迷了三天,好在醒过来了”“老陈头当年也是,打院墙时砸伤了手,流了那么多血都挺过来了,这院子的青石夯基,怕不是沾了血气才这么结实……”

她切土豆的手一顿,视线落在灶房角落那块嵌在地面的青石板上。那石板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半寸,边缘有被重物撞击的痕迹,颜色也更深些,像是被血浸透过。她想起前两晚模糊听到的对话,陈奶奶总对着这块石板念叨“老头子”,难道这就是那位早逝的姨爷留下的痕迹?

“碗够不够?去碗柜里再拿两个。”陈奶奶的声音传来。林砚应声起身,拉开墙角的旧碗柜,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她随手拿起两个粗瓷碗,指尖在碗底一摸,忽然触到几道旧划痕,纹路规整,像是用硬物刻下的符号。心跳骤然加速,这划痕不像自然磨损,倒像是某种标记,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橘色的光刚好落在碗底的划痕上,隐约能看出是两个重叠的“陈”字。“姨奶,这碗是老物件了吧?”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陈奶奶往锅里撒着黄米,蒸汽氤氲了她的眉眼:“是我和你姨爷成亲时打的,碗底刻了名字,说是结发夫妻,同碗共食,日子才能长久。”

林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碗底划痕的粗糙触感。原来这平凡的粗瓷碗,藏着一对夫妻的半生承诺。她低头继续切土豆,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里黄米翻滚的咕嘟声,鼻尖是焦苦的灶烟与甜糯的米香,这些鲜活的五感体验,让她忽然觉得,在这黄土塬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黄米稠饭煮好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陈奶奶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林砚面前,另一碗放在那块青石板旁,又倒了杯温水,对着石板轻声说:“老头子,火旺得很,今儿的稠饭香着哩,你尝尝。”林砚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口,暖得她鼻尖发酸。这碗饭没有城市里的饭菜精致,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像一只温顺的小兽,轻轻舔舐着她远离家乡的惶恐。

饭后,林砚帮着收拾碗筷,陈奶奶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打盹。她洗完碗,轻手轻脚地往自己的房间走,经过院墙时,忽然瞥见墙根的青石夯基上,似乎有一道微光闪过。她凑近细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回到房间,她轻轻带上房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夜的寂静。林砚靠在门后,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她不知道这声鸟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碗底的划痕、青石板的秘密藏着怎样的过往,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这片陌生的黄土地上,慢慢安定下来。或许,她不是来“投奔”的,而是来寻找什么的。就像姨爷当年用血汗夯实的院墙,她也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扎根之地。指尖再次抚上袖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灶烟的气息,温暖而踏实。

院墙根卷起的沙粒砸在陈大国锃亮的车窗上,发出细小密集的敲击声,像无数只细小的虫豸在啃噬。他刚从省城的高速路上下来,驶入这颠簸起伏的黄土便道,车身晃得像只被甩水的宠物,一种熟悉又膈应的感觉重新包裹了他。副驾上那份规划图在昏暗的天光里闪着微弱的荧光,纸页光滑挺括,描绘着线条优美的道路和造型别致的楼宇。“黄土塬乡愁文创度假区”,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却像针一样扎眼。

他推开车门,黄风卷着尘土灌了他一脖子,带着土腥味的颗粒钻进衣领,蹭得皮肤发痒。他眯眼望出去,远处塬顶轮廓线上,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像个倔强的黑点,屋顶上,那缕炊烟正飘飘摇摇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固执地舒展。

“爸……”一个微哑的童声突然追着记忆的尾巴钻出来。“爸,那烟…咋还冒气儿呢?”父亲枯槁的手攥得他手腕生疼,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喉咙里挤出风箱般破碎的撕拉声:“…别、别让你老子听了一辈子夯土声,到头来变成…轰轰隆隆…怪叫!”

挖掘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刺耳地闯入耳膜,震得耳鼓发疼。陈大国猛地甩头,像是要驱散那挥之不去的幻听。“走,过去看看。”他对身边助理小张说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沿着斜坡走向陈家院子,脚下的泥土松软而厚实,带着日晒后残余的热度,踩上去会陷下半个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混合着土腥、某种野草的苦涩、经年累月的草木灰,以及一种隐隐的甜糯,是黄米粥熬到浓稠时散出的香气。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过年时母亲熬糨糊粘窗花的味道,暖得人心发颤。

陈大国的脚步在院门外顿了顿。院里的老黄狗似乎早已认得他,低吠了两声,便懒洋洋趴回窝去,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扬起细小的尘粒。灶房的窗户没关严实,泄出一线跳动的火光,还有隐约的人声,被风揉得断断续续。

“妈!您瞧这个,省城刚上的新款!点火一秒钟,自动控温,节能环保……”陈大山的大嗓门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几乎盖过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奶奶背对着儿子,佝偻的腰身一动不动,专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黄米粥。粥香愈发浓郁,蒸汽在她苍老的面颊上凝成微小的水珠,顺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滑落。灶台上放着陈大山刚从后备箱搬出来的物件,一个锃亮得能映出灶膛火光的不锈钢猛火灶,像个趾高气扬的外来者,与周围的土坯墙、青石板格格不入。

“灶头得热乎。”陈奶奶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凉白开,指尖轻轻抚过灶台边缘那圈被岁月磨出的包浆,“这新物件…看着是光鲜亮眼,可它吃的是啥?烧的是啥气儿?生不出咱塬地上的魂气。”

陈大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哎呀妈,啥魂气不魂气的?方便好用才实在!您也上了岁数,省点力气不好吗?瞧瞧您这手……”他伸手想去碰母亲那布满老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那手上还沾着点灶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土黄色。

陈奶奶轻轻拨开他的手,拿起灶台边那把油亮乌黑的木柄锅铲,这锅铲陪了她几十年,木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仿佛吸饱了岁月的烟火与油脂,是个沉默寡言却最懂人心的老伙计。“灶上的东西,认旧不认新。”她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那刺眼的不锈钢,忽然顿住,落在门外投来的一抹模糊身影上。

陈大国站在那里,金丝眼镜片反射着灶房漏出的微光,镜片后看不清神色,只有身后越发明晰的机器轰鸣在暮色中拉长了影子。林砚刚收拾完碗筷出来倒水,正好撞见这一幕,便悄悄退到墙角的老藤椅旁,那椅子又“吱呀”一声低叹,像是在替她掩饰踪迹。她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着院门口的男人,注意到他西装裤脚沾着的泥点,还有眉宇间藏不住的焦灼。

风声骤然变调,呜呜咽咽地穿过院墙的豁口,卷起沙砾噼啪扑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急促地叩门。远处,巨大的黄色推土机扬起一片昏黄的烟尘,朝村子碾来。那引擎的嘶吼如同困兽压抑的咆哮,震得脚下地皮微微发颤,连灶台上的粗瓷碗都跟着轻轻晃动。

夜色更深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陈奶奶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老村长披着件灰扑扑的老羊皮袄,佝偻着背走进灶房,羊皮袄上沾着的沙粒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沉默地坐在灶台对面的小木凳上,那凳子腿有些松动,被他一坐便“咯吱”作响。灶火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也映着旁边角落里冷冰冰挤成一堆的“新灶具”。

他吧嗒着早灭了火的旱烟袋,烟锅在灶膛沿上习惯性地磕了磕,没发出一点声响。“大国娃子带回来的…好东西?听说…村里人都在嘀咕了,怕是要动地基?”老村长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陈奶奶没说话,往灶膛里续了把晒干的玉米秸。火苗“呼”地一声窜高了半尺,舔舐着黝黑的锅底,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将两人的影子放大,清晰地投在斑驳的黄土墙上。墙上那些密密麻麻、被火星烙下的黑色疤痕,还有那些刀劈斧凿般的老夯痕,在光影里扭动着,像一群沉默的魂灵。林砚站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藤椅的扶手,忽然摸到一道深深的划痕,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划过,这划痕她前两晚似乎见过,当时没在意,此刻却莫名让她心跳加速。

墙上挂着的粗麻绳不知何时断了头,吊着的一个旧竹筐摇晃着撞在墙上,发出突兀的“咚咚”声,像敲在鼓面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也敲在了两个老人心上。林砚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清醒,这场关于新旧灶台的争执,恐怕不只是器物的替换,更是这片土地的根与外来的风的较量。

竹筐还在轻轻摇晃,灶火的光影在墙上忽明忽暗。陈大国站在院门口没动,小张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被风声搅得模糊不清。林砚望着陈奶奶苍老却坚定的背影,忽然想起碗底那两个重叠的“陈”字,心口轻轻一沉,这黄土塬上的每一件旧物,都藏着扯不断的牵绊,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牵绊里。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尖锐刺耳的机器引擎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划破了塬地的宁静。几台裹着红黄警戒色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在村子外围犁开了深沟,巨大的金属铲斗毫不留情地咬合着干涸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野兽在啃噬骨头。履带碾过处,黄尘冲天而起,像被巨刀割开的伤口在流血沙,呛得人鼻腔发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没有感情的录音,电子音僵硬得像块冻硬的土坯:

“工程动土,保障通行!请行人注意避让!请行人注意避让!”

那声音钻透破旧的窗纸,带着细碎的颤音,刺耳地回荡在陈家灶房里。陈奶奶正弯着腰,吃力地将一把湿漉漉的胡麻柴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跃起来,橘红色的光爬上墙皮,驱散着清晨的寒意。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泛着小泡,蒸腾的热气像一层薄雾,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碎石子的脆响,混着几句刻意压低的交谈,被风送进灶房。很快,一个戴着白色塑料安全帽的年轻人领头出现在院门口,帽檐下的脸带着几分不耐烦,身后跟着两人,手里拿着卷尺、图纸和打桩标记的木牌。年轻人正是小刘队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范,像在宣读告示:

“陈奶奶!打扰一下!我们是工程队的,跟您通报个事。根据上级部门统一规划要求,为彻底消除安全隐患,提升村容村貌,推动乡村旅游发展,村里部分存在较大安全风险的老旧宅院需要限期拆除重建。您看这房子,这墙…结构严重老化……”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硬,放软了一点,却还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刻意:“您这老灶头尤其是个大问题!烟道老旧极易堵塞,一旦堵塞烟气倒灌,极易引发一氧化碳中毒,太危险了!政府统一装新的天然气灶,方便又安全!省心又放心!改造过渡期间呢,村里会安排……”

他的话像一排冰冷的铁钉,直直砸进陈奶奶的耳膜,扎得生疼。

灶前的身影骤然凝固。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连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弱了几分。

陈奶奶没有立刻回头。她慢慢、极其缓慢地直起了佝偻的腰背,枯瘦得如同鹰爪的手,猛地攥紧了灶台上那柄油光发亮、熏得墨黑的铁铲的木柄。那木柄已被磨得温润如玉,带着她几十年掌心的温度和纹路,是个最懂她心思的老伙计。接着,她缓缓地、像一把生锈的重犁拉开冻土般转过身来。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膛平静得骇人。浑浊的眼睛深处,不见波澜,却压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磐石般的执拗。她攥着那把铁铲,柄身朝下,“啪!”地一声,狠狠顿在灶台青石板的中央!声音沉闷有力,如同敲响了战场上的战鼓,震得灶台上的粗瓷碗微微发颤。枯瘦的身体甚至挺直了几分,往前不容置疑地迈了小半步,死死拦在整座沉默厚重的青石灶台前面,像一道看似单薄,却早已和身后磐石焊死在了一起的铜墙铁壁。

“拆灶头?!”陈奶奶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粗糙的砂石地上碾过,带着黄土的颗粒和寒风的冷冽,“小后生!你拆它?!”她的目光钉子一样扎在小刘队长的脸上,“行啊!要动手,就先从我老婆子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拆了我,填进这灶膛里烧!看看是不是比柴火熬的粥香?是不是能熬出你们说的‘便当’味儿来?”

灶房里,锅里的粥还在孤独地冒着气泡,蒸汽氤氲,而空气已然凝固得像块冰。死寂中,墙根深处,蓦然传来一阵令人心头发紧的“簌簌—扑簌簌”声响!仿佛某种陈年的创伤不堪其重,应声撕裂!几大片早已被风蚀雨泡得酥烂的黄色墙皮,簌簌剥落,轰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黄尘爆起,呛人鼻息,落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作孽啊——!!”一声苍老悲愤到极点的嘶吼炸破了死寂,像闷雷滚过塬地!

人群骚动,推推搡搡分开一条道。老村长被几个面色同样铁青的汉子半扶半抬地搀了出来,瘦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抖动着,身上的老羊皮袄都跟着颤。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指着那片倒塌的墙皮,又猛地指向陈奶奶那如标枪般挺直的瘦弱后背和风中散乱的根根白发!

“狗日的瞎眼崽子!”老村长干枯的手狠狠捶在自己身边院墙的夯土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身子都在打晃,眼珠子布满血丝,嘶哑的声音撕裂了狂风,“这灶台!…那是老陈!带着咱塬上十几个最硬的腰杆子,从几十丈深的鹰嘴崖沟底里,肩抗背驮上来的青石板!就那地方,风一吹都往下掉石头的地界!你们看看!瞅瞅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不远处一处风化严重的陡峭崖壁,那陡崖在风沙中像一只悬空的怪兽,狰狞可怖,“老陈!为了抠出这几块最厚实、盘这灶台心尖的石板…腰里就缠着碗口粗的麻绳!悬在那崖边半空…吊了七天七夜!白天凿石,晚上就裹着破皮袄蜷石窝子里!手冻成黑红发亮的冰坨子!虎口裂得翻肉花!血…那血淌满了石头缝!一块一块……这青石板!它就是老陈家拿命楔进这黄土地里的碑!是咱塬上人祖祖辈辈心里的筋脉!筋!不能断啊!断了……我们老家伙,死不闭眼啊!”

混浊滚烫的老泪如溃堤般汹涌而出,和捶墙时蹭在枯掌上的黑色泥土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如同最悲怆的控诉,沉重地溅落在被风雨侵蚀、几近模糊的墙根一角。那里,老陈用烧剩的木炭头一笔一笔刻下的,标示着哪道沟底可避洪,哪条坡坎能引水保墒的“活命地图”,被泥土和泪水彻底糊住,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林砚就站在灶房门口的阴影里,指尖死死抠着门框,指腹触到门框上深深的木纹,那纹路粗糙得像老陈开裂的虎口。老村长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她终于明白,这青石灶台不是普通的器物,是一代人的血汗,是这片土地的魂。她下意识地看向灶台中央的青石板,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石板上,能看到上面细密的纹路,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让她心跳得发紧。

陈大国站在不远处的推土机阴影里。履带下被碾碎的土块还在簌簌滚动,混着油污的泥沙沾在他昂贵的皮鞋边缘,黏腻得令人不适。那刺鼻的铁锈与泥土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无法从陈奶奶单薄挺直的背影移开。那身影背后,是青石灶台沉默的威严,眼前是乡亲们喷火的怒容。推土机铲斗上滑落的黄土细流,与老村长悲愤泪水和泥土混杂的场景重叠在一起,在他眼前晃荡。

父亲攥着他手腕的冰凉感又清晰起来,喉头撕裂般的风箱声在耳边回响,比引擎的咆哮还要刺耳:“…煮不出一丝……沟壑的魂!” “沟壑的魂……”陈大国心脏猛地一抽,如同被无形的铁爪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扶住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风还在刮,卷起的黄尘迷了人的眼。引擎的轰鸣依旧震天,却仿佛被陈奶奶的执拗和老村长的悲愤压下去了几分。林砚望着那座青石灶台,忽然想起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古碑,那些石碑刻着历史,而这灶台,刻着的是鲜活的人命与深情。她忽然明白,自己要找的扎根之地,或许就藏在这烟火缭绕的灶台与沉甸甸的黄土里。

腊月二十三的祭灶香还没散尽,塬上的风就先沉了脸。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团压得低低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压抑。这样的沉闷熬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分,那铅灰色的穹顶毫无预兆地骤然塌陷!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一股裹挟着万亿吨黄沙的无形巨兽从天尽头咆哮而来,遮天蔽日。那不是寻常的风,是天翻地覆的怒吼,是末日崩塌前的嘶吼,连脚下的黄土都跟着簌簌发抖。天空瞬间被泼翻的墨缸染透,陷入令人绝望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砂砾不再是随风飘散的尘埃,而是被巨力鞭挞的子弹,“噼啪!噼啪!噼啪!”如暴烈的雨点疯狂抽打着门窗、土墙,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风助沙威,糊窗的麻纸顷刻间被撕成碎片,寒风裹着冰刀子般的沙石灌进屋内,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视线瞬间被沙尘糊得一片模糊。呛人的土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喉咙,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林砚刚帮陈奶奶收拾完祭灶的碗筷,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掀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粗瓷碗“哐当”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娃,快蒙住嘴!”“房顶…房顶好像掀了!”“妈!妈我看不见路!”尖叫声、咳嗽声、东西翻倒的巨响,混合着外面如同万鬼齐哭的风嚎,搅碎了塬地最后一点活气。林砚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老藤椅,椅子“吱呀”一声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却还是被沙尘呛得眼泪直流。

“都进院里来!到陈家灶房来!快!”一个苍老却异常响亮的声音穿透狂怒的风吼,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林砚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陈奶奶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干枯的肩背死死顶着被狂风撞得吱呀乱响的院门。风沙猛灌进来,糊了她满头满脸,花白的头发被吹得凌乱飞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却像敲铁一样铿锵:“灶上有火!烧得旺!顶得住!都挤得下!”

昏天黄地的漩涡里,人影憧憧。惊惶失措的乡亲们被风撕扯着、推搡着,咳嗽着、哭泣着,像被洪水卷离的枯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摸索向陈家院落那道洞开的“生门”。狭小的灶房瞬间成了汪洋孤岛中唯一的安全孤舟,老人搂着哭哑喉咙的娃娃缩在墙角,壮年汉子死死抵着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木门,妇人们紧紧抱在一起,浑身筛糠般颤抖,脸上身上全是泥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呛人的沙尘,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陈奶奶脸上不知是泥水还是汗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她顾不上擦,几步扑到灶台前,“呼呼呼”对着灶膛拼命吹气,又抓起一把把晒得极干的艾草绒和麦草往里猛塞——那艾草还是林砚前几日帮她整理柴禾时挑出来的,说是晒干了引火快,还能驱潮气。灶膛里原本黯淡的火星被她一吹,遇着干透的引火草,“轰”一下爆燃开来!橙黄炽烈的火舌猛地蹿高,贪婪地吞噬着灌入的冰冷空气,与刺骨的寒流猛烈撞击,发出“呼呼”的声响。那跃动的、饱含着光和热的火苗,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黑暗!

“暖…暖和了!”一个小娃子从母亲怀里怯生生探出小脑袋,冻得通红的脸上破涕为笑。

火光跃动,不单照亮了一张张暂时褪去惊恐、显出疲惫安稳的脸庞,更清晰地映亮了灶房土墙根上那道历经几代人风雨、几乎被烟尘覆盖的老图——正是老村长前几日提起的,老陈用烧剩的木炭头刻下的“活命地图”。炭笔画的曲曲折折的走水路线,标着避洪高地,那深黑的炭痕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土地古老的静脉,散发着苍茫的生命力。老村长被几人搀扶着靠过去,他眯着被风沙磨红的眼睛,颤巍巍捡起灶膛边一块烧了半截的焦黑木炭。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抖着干枯的手,在那老图的边缘,代表着塬东那条风沙口的方位,用力重重描上一道粗犷而醒目的新线!无声地标出一线新的活路——这陈家灶房!风声呜咽着钻进门缝,卷动众人额角的乱发,却吹不散灶房里这丝坚韧的暖意。

角落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林砚转头看去,是施工队的小刘队长和他带来的几个年轻工人,他们紧紧缩在靠墙最冰冷的角落,身上的防风工装在自然的绝对暴怒面前显得如同纸片。几个人蜷在一起,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寂静的灶房里清晰可闻。

陈奶奶瞥了那边一眼,没说话。她沉默地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背篓边,从里面抱出了窖藏的最后大半袋小米,还有一小篮个头不大、但皮色格外红的红薯疙瘩,那是陈奶奶秋天特意留的,说埋在窖里存着,冬天煮粥最甜。她掀开大铁锅的厚木锅盖,锅里的滚水翻腾着,蒸汽混合着灶火的暖意升腾起来,扑在人脸上暖融融的。她把米和红薯疙瘩“哗啦”一声倒进去,米粒在水中翻腾、散开,红薯沉浮着、翻滚着,浓郁的粮食香气混合着灶房里固有的、浓重粗粝的柴火烟熏气和无处不在的土腥味,竟在弥漫着呛人沙尘的空气里,顽强地弥漫出一种本源、粗犷、滚烫的生命暖香!

林砚赶紧上前帮忙,伸手想去扶锅盖,却被蒸汽烫得缩了缩手。陈奶奶看了她一眼,把粗木勺递过来:“帮着搅搅,别糊锅了。”林砚接过木勺,握着那温润光滑的木柄,一下下搅动着锅里的粥。木勺碰撞锅壁的“叮当”声,粥水翻滚的“咕嘟”声,混着灶火的噼啪声,成了这绝望风沙里最安稳的旋律。

陈奶奶操起另一把粗木勺,舀起一勺热气腾腾、咕嘟嘟冒泡的粘稠黄米红薯粥。她没有走向墙角的工人,只是将一勺、两勺……接连盛了五六碗满满当当的烫嘴稠粥,放在灶台边缘冒着热气。粗瓷碗的温度透过碗壁渗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出细小的白雾。

锅里的食物在滚烫的沸水中沉沉浮浮,红薯的香甜慢慢浸润出来,和小米的香气在灶火的烘烤下融在一起,勾动起每个人胃里的渴望,也带来一种暖洋洋的安慰感。终于,小刘队长鼓起勇气,一步一挪地走过来,哆嗦着手捧起一碗滚烫的粥,那热度透过粗陶碗壁传到他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上,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又死死攥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贪婪地、不怕烫地猛吸了一大口!那滚烫粘稠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在冰冷的肺腑里炸开一团暖流,瞬间让他冻僵麻木的四肢百骸似乎都松动了,找回了一丝知觉!

他抬起头,眼角被烟火和心绪熏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虔诚的颤抖和悔意:“…陈奶奶…我们…对不住…真对不住您!千错万错…我们猪油蒙了心!我…我做梦都没成想……”他环顾着眼前这间挤满了人、却靠着烧木柴的老灶台硬生生顶住了毁天灭地沙暴的小屋,还有灶膛里跳动着、将暖意一丝丝烤进厚重土坯墙深处的火焰,“是这老灶头…是这实诚的柴禾!真比城里烧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劲大!实在!那股暖和劲儿…真像带着刺的爬山虎,能生生钻进骨头缝,钻进心巴子眼儿里!是咱塬上的厚土!是咱这打不断压不垮的…”他哽咽了一下,“……驴劲!是这股驴劲,硬顶住了这邪风!”

林砚搅着粥的手顿了顿,看向灶台中央的青石板。火光落在石板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仿佛能看到老陈当年凿石、运石的身影。她忽然明白,陈奶奶守护的从来不是一口简单的灶台,而是这片土地的根,是乡亲们心里的念想。这青石灶台,早已和这片黄土、这里的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省城的陈大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沙暴的消息和模糊的几张翻拍的现场照片终于传到他手机上,陈奶奶顶着门的身影、灶房里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以及那跳动的、照亮一隅的灶膛火光,撞得他眼眶瞬间一热。他手指颤抖着点击发送,附加的文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嘶哑、焦急而充满力量:“急报!黄土塬遭百年罕见黑沙暴!救命所仅此一处!看七旬老母用三十年灶火点燃生命火种!”信号接通的那一刻,视频带着塬地的土腥和风吼,瞬间冲进了网络海洋。火光中母亲花白的头发如同飘扬的旗帜,那跃动的灶火如同划破黑暗的号角。

风暴如鬼魅般退去,天地重归死寂。清晨灰白色的微光艰难透进窗棂的缝隙,洒落在厚厚的积尘上,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院子外,世界被彻底重新排列,几尺厚的沙丘在墙根堆积,扭曲的树枝、破裂的农具、甚至散落的衣物,被随意裹在沙子的波浪里,一片狼藉。唯有陈家小院灶房顶上,那股倔强的青烟,如同不息的烽火,依旧顽强地、执着地向上盘旋,与天边的微光交融在一起。林砚走到院门口,踩着厚厚的沙尘,望着那缕青烟,忽然觉得无比踏实,这里,真的成了她的扎根之地。

料峭的春寒像无数根细针,死死钉在塬上,地里裂开的口子纵横交错,像大地痛苦的呐喊。县文旅局崭新的越野车卷着一溜黄尘进了村,车轮碾过沙暴后的土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几番查看,几轮握手拍照,闪光灯在土坯墙前晃得人睁不开眼。终于,一个系着红绸带、锃亮得能反出人影的牌子,被工人用铁钉牢牢钉在了陈家斑驳的老院门框上:“陈家灶台及陇中传统塬居烹饪技艺县级非遗保护点”。

仪式喧闹如戏,与这黄土塬的沉静格格不入。灶房原本古旧、沉淀着岁月烟火的泥胚墙壁上,被强行挂上了色彩鲜艳、印刷精美的展板,上面印着工整的文字,讲述着“灶台的历史价值”。老陈留下的断镢头、豁口石凿,那副浸着暗红汗渍血斑的破麻布手套,还有那本被陈奶奶用油布包了又包、记满了塬上节气与烹饪心得的厚笔记本,都被小心翼翼地擦净、编号,摆放在崭新的钢化玻璃展柜里。旁边斑驳的黄土墙上,生硬地钉着几块切割下来的黄土坨子,标签上写着“塬北典型黄绵土样本”。冰冷的光线打在上面,泥土失去了原有的温润色泽,成了供人观看的冰冷标本。

游客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长枪短炮的镜头和好奇的目光淹没了原本沉静的生活空间。林砚站在角落,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灶房,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学生伸着自拍杆挤到最前,对着陈奶奶嚷嚷:“奶奶,您表演一下用那个石锤凿石头吧!”旁边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对着石缝里凝固的老糨糊痕迹,皱着眉头研究:“奶奶,这个黏糊糊的东西,用强力胶替代不行吗?比这个省时省力多了,还卫生。”嘈杂的背景音嗡嗡作响,混着灶火的噼啪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文旅局长穿着笔挺的夹克,笑容满面地站在灶房中央,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仪式正到高潮,闪光灯不断亮起,刺得人眼睛发花。一个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不断调焦,终于忍不住扬高了嗓子,声音被喧闹推着往前冲:“陈奶奶!熬这个米糊糊太慢了!又费柴火!干嘛不搞个自动的熬糊机器?多快多省事!”

陈奶奶握着锅铲翻动苦苣的手,猛地顿住。

锅铲厚实的铁沿在青石板上刮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锐响,带起一溜细碎火星,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灶房里的喧闹。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年轻人兴奋的脸,越过他身后玻璃展柜冰冷的反光,深深地、定定地落在展柜里静静躺着的、带着裂纹的石凿子上。仿佛透过那道裂纹,看到了当年那个抡锤凿石、虎口流血的身影。

灶房里,时间像是突然凝固了几秒。所有的喧闹都被这短暂的静默抽干了气力,只剩下灶膛深处柴禾不甘的毕剥声响,和空气中弥漫的、古老柴烟与草木灰的余味。林砚屏住了呼吸,她能清晰地看到陈奶奶攥着锅铲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着的情绪在翻涌。

陈奶奶浑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她放下锅铲,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一点凝固在灶台石缝边缘、早已变硬发黑的琥珀色老糯糨糊。她不紧不慢地用指尖搓了搓那硬块,感受着它历久弥坚的粘性与坚硬,仿佛在触摸岁月的筋骨。

然后,就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她用沾着黑褐色糨糊的指头尖,在刚才那个提问的年轻人干净崭新的手机屏幕边缘,缓慢而用力地画了一道弯曲模糊的黑线。

“机器?”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雷滚过旱塬干裂的土地,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带着沉重的分量和炭火般的灼热,“机器那玩意儿,转得再快再欢实,它能搅得出老陈当年一镢头下去震麻了虎口的狠命劲吗?它能搅得出手板上磨烂了皮肉泡涨了血水、再和进这米浆子里的那股子犟筋吗?!”她猛地指向玻璃柜里的染血手套和石凿子,声音陡然拔高,“糨糊里头!没了这份嚼碎牙也要咽下去的狠劲,没了这份揉进骨头里的犟劲!粘出来的缝缝…”她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黝黑发亮的青石灶面,“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空气似乎都嗡嗡作响,灶台上的粗瓷碗都跟着微微发颤,“它就没有魂气!!”

喧嚣瞬间凝固,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跳动的灶火,燃烧的毕剥声,仿佛成了唯一的心脏在强有力地搏动。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年轻学生低头看着屏幕上那道脏兮兮的、弯折扭曲的黑线,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窒息的尴尬几乎要压垮所有人时,一个眼尖的老太太惊叫起来:“哎哟!快看那墙根儿!绿了!出新苗子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灶台后方墙角最不起眼的缝隙。就在那挂着冷冰冰“土样本”的展板下方,一道极其细微的裂口处,几簇纤细、嫩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野艾新芽,正顽强地顶破冰冷的土层和沙砾,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出头来!在周遭一片料峭春寒和人为的喧闹中,这点新鲜的绿意,刺眼得如同寒夜中的灯,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陈奶奶定定地看着那抹翠色,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一点点舒展、融化,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像冰雪初融,映着灶火的光,格外温暖。她慢慢走过去,弯下苍老的腰,小心翼翼避开那脆弱的嫩芽,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摸一片鲜嫩欲滴的叶片,指尖的触感柔软而湿润。

嘴角,漾开一丝深如沟壑的笑意。林砚看着那抹绿意,忽然明白,这野艾芽就像这青石灶台的魂,无论外界如何纷扰,只要根还在,就总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挂牌仪式在一片混乱中收场。官员们脸色难看地匆匆离去,游客们也渐渐散尽,只留下满地的垃圾和墙上突兀的展板。陈奶奶送走了最后一拨人,灶房终于重归它的沉默。傍晚的余温退尽,寒意重新爬上梁柱,裹紧了整个屋子。

陈奶奶走到灶房最里角,一个被烟熏得黝黑、常年避光的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是当年砌灶时特意留下的,她视作灶神爷的眼睛,从不许外人触碰。她从洞里摸出一个比拳头还小些、褪尽了颜色的旧油布包,坐在灶台边的小木凳上,一层层缓慢地揭开油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边缘早已磨损起毛的粗红布。她又轻轻掀开红布,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里面的东西——并非金银珍宝,而是半截早已扭曲变形、甚至泛着黑褐光泽的骨头。

林砚站在不远处,看得真切,心口猛地一缩。她忽然想起老村长说过的话,老陈当年在鹰嘴崖凿石时,手冻成了冰坨,虎口裂得翻肉花。原来,这是老陈当年在鹰嘴崖上凿最后那块主石时,被崩裂飞溅的石块生生砸碎在锤头上的小指末节。

陈奶奶捧着小红绸包,缓缓走到灶台边那个最深的石缝旁。那里,石缝底部有个天然的、指甲盖大小的凹窝,像是特意为这截指骨预留的位置。她用枯枝般的手指,极小心地将那截小小的指骨安放进去,位置刚刚好。然后,她布满老茧和晒斑的手掌,久久地、带着无比的温柔与郑重,按在冰冷的青石上。灶膛口尚未熄灭的火星在她指缝间跳跃着微弱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头子……这下妥帖了。”她轻声对着那团跳动的微光低语,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安稳,“这下妥帖了……你再也不怕丢了,再不怕人糟践了……”声音低得像叹息,消散在带着柴烟余温的空气里。火苗摇曳着,在粗糙的石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模糊的影子,仿佛是老陈的身影,正静静陪伴在她身边。林砚望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终于明白,这青石灶台从来都不是一座冰冷的器物,它是陈奶奶与老陈跨越岁月的相守,是这片黄土塬最厚重、最深情的魂。

春未深,塬上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项目部的彩钢房却暖得有些憋闷。李国栋巨大的度假区沙盘模型摆在房间中央,玻璃建筑群在灯光下比上次更加耀眼璀璨,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文旅融合”“赋能振兴”的醒目标语高悬在墙面,红底白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助理小张递过几张刚打印的规划图局部详图,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页:“李总,环评那边基本没问题了。不过专家建议,主管道的埋深要加大半米,避开流沙层……”他指着图上的红线,语气谨慎,“特别这几处临近老宅的后墙根,地质勘察显示土层太松软,有沉降风险……”

李国栋的目光越过小张的肩头,落在陈家小院西南侧紧挨着的那几户标注“待拆”的老宅示意图上,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抬手敲了敲沙盘边缘:“风险?风险评估报告完善了吗?让设计部再论证,工程不能等。”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像沙盘里凝固的道路,没有转圜的余地。

陈大山这次回来,和上次判若两人。西装笔挺,梳得油亮的头发反射着阳光,连皮鞋都擦得锃亮,踩在院子的黄土上,发出生硬的“哒哒”声。他带来的不再是冰冷的家电,而是一个皮革精致的文件袋,握在手里,像是攥着天大的宝贝。

他快步走进灶房,将文件袋“啪”地一声拍在灶台的青石板上,声音响亮,震得灶台上的粗瓷碗微微发颤。“妈!大好事儿!天大的好事砸咱家头上了!”他脸上堆着兴奋的笑,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伸手翻开文件袋,指着里面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张,“您看!李总的新规划出来了!最核心的一块,就是要打造高端私密的‘原味体验’!咱家这小院位置最好,是整个度假区的点睛之笔!”

他顿了顿,又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更绝的是,还有这几户!”他一指院外紧挨着的老刘、老张家的方向,“只要您和老村长点头,说服邻里这几家签了腾迁意向书,位置一倒出来,就是咱们塬上风味连锁餐饮旗舰店的黄金宝地!李总亲口承诺,运营权直接给您!不,给我!由我全权打理!您看这规划图!”

他兴奋地摊开一张彩色的效果图,精美的建筑模型在图纸上闪闪发光,和周围的土坯墙格格不入。“连锁品牌我都想好了,‘塬上塬’!就靠着您这口灶,咱家的苦蕖菜、黄米粥、野艾饭……全都是金饽饽!咱们不推锅,咱们熬的是故事,是文化!包装出来,那叫一个贵气!妈,塬上的春天来了!咱们这穷窝窝,要变金窝窝了!”

灶房里的空气骤然抽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在有气无力地噼啪作响,火星跳跃着,却暖不透这突如其来的冰冷。陈奶奶背对着儿子,佝偻的身体如同那青石灶台一样凝固,一动不动。陈大山的激情演说,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愈发单薄可笑,像一阵风,吹不起半点波澜。

几息之后,她猛地旋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被灶膛里抽出的两根烧红铁条捅了进去,瞬间燃烧起冰冷刺骨的火焰,直直烙向儿子兴奋得发红的脸!

林砚刚端着洗菜的盆走进灶房,就撞见这一幕,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裤脚。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陈奶奶身上那股玉石俱焚的狠厉气息钉在原地,脚步动弹不得。

陈奶奶忽地弯下腰,腰身如同被劲风摧折的老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绝望,右手直接抓向灶膛口燃烧得最烈的一角!炽烈的火苗和通红的炭火瞬间舔舐着她的手臂,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落在她的衣襟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一把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烧得透体通红、火星噼啪乱蹿、几乎快要融化的粗柴棍,被她硬生生从灶膛深处抓了出来!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林砚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在整个灶房,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奶奶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被逼入绝境的母兽发出的最后警告,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愤怒:

“陈!大!山!!”她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比沙暴之夜的风吼还要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子,“睁开你的富贵眼看看!塬上的根!魂!是啥?!是你那画在纸上的金窝窝吗?!是金窝窝里能买来的吗?!”她猛地将另一只没抓柴棍的手狠狠拍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掌心瞬间被烫得通红,甚至能闻到轻微的焦味!“你摸摸这石头!这石头缝里嵌着你爹手掌上搓烂搓透搓出来的血!这石头,是你爹拿命抠回来的饭碗!你把陈家!把他豁着老命钉死在黄土里换下的那一口气!把他攥在镢把子上磨穿的厚茧子底下藏着的那把犟骨头!都他娘的发酵成了你兜里装不下的烫手票子了吗?!”

滚烫的泪水和着怒火,从她眼角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蒸发。“票子!票子能把老陈砸土汗珠子砸出的血坑填平吗?!能把石头缝里钻进去的那半截砸碎了沫子的骨头渣子买回来吗?!”她高高举起手中那把烧得几乎要滴下铁水、灼热光芒刺得人眼疼的火焰之棍,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将生命化作最后一声撕裂苍穹的呐喊:“你把根!抽!出来!卖!钱!那叫啥振兴?!那是断!子!绝!孙!!!你把魂砸成了碎渣滓!那票子它…连塞住地缝窟窿眼的黄!土!坷!垃!都!不!顶啊!!!”

话音与火焰同时在半空炸裂!伴随着这一声灵魂都被灼穿的嘶吼,陈奶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把灼烧万物的火焰之棍,狠狠砸向灶房内侧的黄土墙壁!

“轰!”

烧红的柴棍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而剧烈的巨响,火星如同炸开的烟花,四散飞溅,落在墙面、地面,甚至陈大山那身笔挺的西装裤脚。墙皮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深坑,青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泥土的焦糊味,将灶房里本就紧绷的空气熏得愈发呛人。

陈大山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连退三步,脚下绊到了门槛,险些摔倒。他看着母亲手臂上被火焰燎出的水泡,看着她衣襟上的焦洞,再看看那根仍在墙洞里冒着青烟的柴棍,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惊恐和难以置信取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妈……您……您这是干啥啊!疯了吗?!”

陈奶奶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也感觉不到手臂上的剧痛。她枯瘦的身体晃了晃,支撑着靠在冰冷的青石灶台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她缓缓抬起那只被烫伤的手,掌心通红一片,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水泡,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抚摸着灶台的青石板,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老伙计。

“疯了?”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是怕你把陈家的根挖断了,把咱塬上的魂弄丢了,才想叫醒你啊……”

林砚终于回过神来,快步冲上前,从墙角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想帮陈奶奶包扎手臂。指尖刚触碰到那片烫伤的皮肤,陈奶奶就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林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哽咽着说:“姨奶,您别这样,先处理伤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国栋带着几个助理和施工队的人走了进来,看到灶房里的狼藉,还有陈奶奶手臂上的烫伤,以及墙上那个焦黑的深坑,眉头瞬间皱紧。“怎么回事?”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目光扫过陈大山,“大山,我让你跟你母亲好好沟通,怎么弄成这样?”

陈大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指着陈奶奶,语气急切:“李总,您看我妈!她不同意规划,还……还拿烧红的柴棍砸墙,您说这……”

李国栋没等他说完,就径直走到灶房中央,目光落在那座青石灶台上,又扫过墙上的焦洞,最后定格在陈奶奶身上。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陈奶奶,我知道您对这灶台有感情。但时代在发展,乡村要振兴,不能总守着这些老旧的东西。您看,我们的规划是为了让整个黄土塬都富起来,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这难道不好吗?”

“好日子?”陈奶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把祖宗的东西拆了,把根挖了,就算住上金窝银窝,那也不是咱塬上人的日子!”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国栋,“李总,你不是塬上人,你不懂这灶台对我们的意义。这不是一块石头搭起来的台子,这是老陈拿命换回来的,是咱塬上人世世代代的念想。你要拆它,就是要断了我们的根!”

李国栋皱了皱眉,显然没把陈奶奶的话放在心上。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文件,递到陈奶奶面前:“陈奶奶,这是拆迁补偿协议,我们给的条件很优厚,足够您在县城买一套宽敞的房子,安享晚年。而且,我们可以把这个灶台原样搬到度假区的展览馆里,让更多人看到,这也算是保留了它的价值,您看怎么样?”

“原样搬走?”陈奶奶猛地提高了声音,“搬得走石头,搬不走魂!这灶台离开了这片黄土,离开了这灶膛里的烟火,就只是一堆死石头!有什么价值可言?”她一把挥开李国栋递过来的文件,文件散落一地,“想拆灶台,除非我死!”

李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陈奶奶,您别太固执。这是政府批准的项目,不是您想拦就能拦住的。我们已经给了您足够的尊重,希望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就是固执又怎么样!”陈奶奶挺直了佝偻的腰板,尽管身体虚弱,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这院子,这灶台,是老陈留给我的,我守着它,就是守着陈家的根,守着咱塬上的魂。你们要是敢强拆,我就躺在灶台前面,让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双方僵持不下,灶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林砚看着陈奶奶虚弱却坚定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放下手中的布条,走到李国栋面前,深吸一口气说:“李总,我有个想法,您能不能听听?”

李国栋愣了一下,打量了林砚一眼,见她虽然年轻,眼神却很坚定,便点了点头:“你说。”

“您打造‘黄土塬乡愁文创度假区’,不就是为了留住乡愁吗?”林砚缓缓说道,“可乡愁是什么?不是那些仿造的古建筑,也不是那些商业化的表演,而是这些真正扎根在黄土里的老物件,是这些承载着一代人记忆和情感的生活场景。陈奶奶的这个青石灶台,还有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最真实的乡愁。”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您不如把陈家小院保留下来,不拆不迁,就作为度假区里的一个‘原生态乡愁体验点’。让游客来这里,不是看表演,而是真正体验一下塬上人的生活,喝一碗陈奶奶用老灶台熬的黄米粥,听一听老陈凿石筑灶的故事。这样既保留了真正的乡愁,又能让度假区更有特色,比您把灶台搬到展览馆里当标本,不是更好吗?”

李国栋皱着眉,陷入了沉思。他身边的一个助理凑上前,低声说:“李总,这姑娘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现在的游客都喜欢原生态的东西,要是真把这个小院保留下来,打造成特色体验点,说不定能成为度假区的亮点,比单纯拆了重建更有吸引力。”

李国栋沉默了许久,目光在青石灶台上扫过,又看了看陈奶奶那倔强的身影,最后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可以考虑。不过,具体的方案还需要我们团队进一步论证。陈奶奶,我可以答应你,在方案论证期间,我们不会对陈家小院和这个灶台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陈奶奶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她靠在灶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林砚扶着她,轻声说:“姨奶,您放心,我们会守住这个灶台的。”

李国栋带着人离开了,陈大山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又看了看母亲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走到陈奶奶面前,低声说:“妈,对不起……我不该逼您……”

陈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儿子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只是走错了路。有些东西,终究是金钱换不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陪着陈奶奶处理伤口,同时也在思考如何更好地保留陈家小院。她想起了沙暴那天,陈家灶房成为乡亲们避难所的场景,想起了老村长刻下的“活命地图”,想起了碗底重叠的“陈”字,这些都是最珍贵的财富。

她开始整理这些故事,把老陈凿石筑灶的经历,把陈奶奶和老陈的爱情,把沙暴中灶火救人的故事,都一一记录下来。她还拍下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老藤椅、旧碗柜,拍下了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把这些照片和故事发到了网上。

没想到,这些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故事很快就引起了网友的关注。大家被老陈和陈奶奶的深情打动,被黄土塬上的坚守和温暖感染,纷纷留言表示支持保留陈家小院。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乡愁,不能拆!”有人说:“希望能有机会去看看那个有魂的灶台,喝一碗黄米粥。”还有不少文化学者和民俗专家也关注到了这里,纷纷发声,认为陈家的青石灶台是陇中传统塬居文化的重要载体,具有极高的保护价值。

这些声音传到了李国栋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县文旅局。县文旅局重新组织了专家论证会,结合网友的意见和林砚整理的故事,最终决定修改规划方案,将陈家小院完整保留下来,列为“黄土塬乡愁文化保护核心点”,由陈奶奶和林砚负责打理,作为原生态的民俗体验基地。

消息传来的那天,陈奶奶特意在灶台上熬了一大锅黄米粥,还邀请了老村长和邻里乡亲来家里做客。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洋洋的。老村长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黄米粥,感慨地说:“老陈啊,你当年用命换来的灶台,守住了!咱塬上的魂,也守住了!”

陈奶奶望着灶台中央的青石板,那里嵌着老陈的指骨,她轻声说:“老头子,这下妥帖了,咱的家,保住了。”

林砚也端着一碗黄米粥,喝着香甜的粥,看着眼前热闹温馨的场景,心里无比踏实。她想起刚来到黄土塬时的惶恐和不安,想起那些关于青石板、粗瓷碗的秘密,想起陈奶奶的坚守,忽然明白,自己寻找的扎根之地,就在这里。

春去秋来,黄土塬上的风依旧吹着,陈家小院的炊烟却始终袅袅升起,从未断绝。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精致的建筑,也不是为了商业化的表演,而是为了感受那份最真实的烟火气,听一听老灶台的故事,喝一碗陈奶奶熬的黄米粥。

林砚成了小院的“讲解员”,她带着游客们参观青石板灶台,指着灶膛旁的浅痕,讲述老陈当年凿石的艰辛;拿起碗柜里的粗瓷碗,讲述陈奶奶和老陈的爱情;走到墙根下,讲述沙暴中灶火救人的温暖。她还跟着陈奶奶学做塬上的特色美食,黄米稠饭、野艾粑粑、苦苣菜团子,每一道菜都充满了黄土塬的味道。

陈大山也经常回来帮忙,他不再提什么连锁餐饮、金窝窝,而是安安心心地帮着母亲和林砚打理小院,学着了解塬上的文化,感受这份独有的乡愁。他渐渐明白,母亲守护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而是一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情感,一份扎根在黄土里的传承。

有一天,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黄土塬上,给整个大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陈奶奶坐在老藤椅上打盹,林砚坐在她身边,轻轻为她盖上一条薄毯。灶房里,灶火还在微微跳动,青石板上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砚望着远处的沟梁峁壑,想起刚来时听到的那句“这院子的青石夯基,怕不是沾了血气才这么结实”。她现在终于明白,让青石灶台如此坚固的,不是血气,而是一代代塬上人的坚守与深情,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魂。

这魂,藏在灶膛的烟火里,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藏在粗瓷碗的划痕里,更藏在每个塬上人的心里。只要这魂还在,黄土塬就永远不会失去它的根,而陈家小院的炊烟,也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温暖地升起,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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