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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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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
檐角的冰棱垂成刻痕,
是时光凝住的、悬而未落的吻。
雪一片一片,把喧嚣按进素白里——
远山披银,近树挂玉,
天地缓缓地,将自己折成册页。
风收住步子,云也泊着,
只有雪踮着脚尖来访。
怕惊了屋檐的旧梦,怕踩疼草茎的枯肠,
它给大地覆上绒羽,替枝头戴上素冠。
每一瓣都是天空的信使,
不言不语,却将静谧
写成满人间待拆的印章。
山如入定僧,披雪趺坐,
守着千年的诺。林似梦中人,
松针托住雪,像母亲怀抱着熟睡的婴孩;
梅枝斜斜地,从雪里递出暗香——
那清凌凌的骨,不争,不抢。
冰棱渐长,如凝滞的钟摆,
在寂静里,数着心跳。
草木守节,人易忘本。
松柏知寒,梅也识冷。
我在雪中,认回了自己
走失多年的魂。
雪落时,万物归位——
不争,不辩,不怨,不嗔。
旧尘被轻轻覆盖。炉火暗红,
茶烟游成丝缕;
窗外是雪,窗内是静,心是空的杯盏。
雪不是掩埋,是剥落。
让枝干粗粝的脉络粗粝着,
让大地坦然的胸口坦然着。
原来清净,并非远离尘嚣,
而是身处熙攘,心似雪落
无痕。
忽然懂了——
雪不问为何而落,也不计落向何方。
它只是落,落成一种姿势,一种完成。
人间多执:执名,执利,执情,执我。
而雪无我,无执,才这般轻,这般净。
人生何尝不是一场雪落?
檐上、荒野、掌心或石阶,
皆曾洁白,皆曾真确。
不因高处而骄,不因低处而卑。
命运如风,你我皆是飘坠的雪片,
所能择的,非是去处,
是垂首的姿态——
是挣拧翻滚,还是静静地,
把自己还给自己。
那些曾硌疼岁月的坎,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
在雪下面,忽然都轻了。
时间从不开口,却答了所有诘问;
寂静从不安抚,却抹平了所有皱褶。
听雪,是听一种无言的澄明,
是听内心深处,
那个终于肯安静下来的自己。
愿守世间,一寸清寂心,
如雪霁初晴,天地未拓印。
无痕,无迹,
万物如初,我亦如初。
听雪,不须用耳。
听雪落,听心澄,听岁月归宁。
待喧嚣再度涨潮,
我仍记得,那一场素白的缄默,
与片刻完整的安宁。
无声处听雪,
听的何曾是雪?
是心在喧嚷里,
终于,
听见了自己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