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踏入同一条河流①
(一)
踏入街中,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有油花在高温中欢腾的噼啪,有食客们觥筹交错的叮当,有摊主们热情洋溢的吆喝,它们交织成一首活力四射的夜之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胃口大动的馥郁香气:炭火上孜然与辣椒面里的牛肉激起的焦香,霸道地窜入鼻腔;铁板上的鱿鱼在酱汁的拥抱下滋滋作响,释放出海鱼的鲜甜;翻滚的红油汤底中,牛肚、鸭血、豆芽在麻辣的漩涡里欢腾舞蹈,勾魂摄魄;还有那金黄酥脆的炸鸡排,裹着诱人的面包糠,在油锅中舒展身姿,滋滋冒油,外酥里嫩,香气直沁心脾。喝了几杯,我和舟子都有些上头。舟子在学生时代就是个话痨,几杯下肚,话更是搂不住。我感到有些心惊,他竟然知道我女友的前男友是谁,他们交往了几年了。我只隐隐约约知道一点,这种事情她不说,我也不太好问。便腆着脸,让他继续说,把所知的都告诉我。他侃侃而谈,我一边听一边喝酒。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酒是个好东西,难怪有这么多人爱它。
原来老同学和严斌是同事,关系还不错。以前女友跟严斌同居时,他经常去他们同居的地方蹭饭。说那时两人感情挺好,经常在家做饭,犹如多年恩爱夫妻。之后因为严斌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所以分手了。分手之后严斌就搬走了,但仍有联系。舟子说:"他们偶尔会约对方出来吃个饭,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听到这里,我有点撑不住,脸上火辣辣的,这哪到哪呀?这世界果有这种事?这样的事居然给我摊上?然之前答应过不生气,因此强忍着,压着胸口,示意他打住。可那舟子已打开话匣,说上了瘾,又喝了些酒,出口更加不绕弯子:"你现在刚好出差,说不定他俩这会儿正在约会呢!"说完高深莫测的笑起来。我说:"不可能,她说过的,只是过去。"又补充说,现在谁能保证自己是第一任?老同学摇摇头,他坚信我女友会跟严斌联系。我无力的反驳说不会。他说打赌,我说赌什么?一百块钱,一餐饭?都随你。为了验证,他也不客气,立马掏出手机,打严斌的电话,他说他从不说假话,在同学面前。结果严斌的电话在通话中。
老同学有些泄气,嘟囔着说:"都晚上十一点了,他不会是在给李晓璐打电话吧?"我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手机给女友打电话,嘴上连说几个"不可能!"一气拨了好几回,总是占线,这下我心里慌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老同学又打严斌的电话,电话通了,他故意开免提让我听见。他跟严斌闲聊几句后,问对方在哪里。严斌说在买冰淇淋。他问是不是给李晓璐买,对方说是,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他笑着说:"谁不知道李晓璐爱吃冰淇淋啊!"我听完当场傻了,喝了一杯酒后,马上打女友电话,这下她接了。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我说我想你了,我们开视频聊天,她犹豫了一下,说自己准备睡了,太晚不想开视频。最后我说了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晚跟谁在一起!你狠!"说完,直接关了机。心中有十万句爆粗的国骂等着我出口!
后来我才知道,严斌与前女友李晓璐当晚早已在一起卿卿我我,严下楼买东西,打电话问李要吃什么样的冰淇淋。恰好在这时,我跟老同学分别打入,所以两人都在通话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最后要走的只是一个形式了。那一天走向她出租屋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犹豫,想着万一的可能。我在门口抽了一阵烟,才缓缓走上前,敲门。
好一阵子,她走了出来,挡着门口。我瞟了一眼门内,冷笑着对她说:“何必呢,早说啊。”
她拂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眼睛盯着地板说,“他妈同意了。”
我冷冷笑着,心说,你们在一起都三年了,该有的婚早该结了,该有的味也早腻了。什么他爸妈不同意?你在大学有没有学过逻辑?望着她如瀑般飘逸的长发,我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她叫住我,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有回头,感觉自己像《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中的冤大头韩丁,给人家养了一年多的女友,然后又双手奉还。不,比他还惨,人还知道把女主接到家里看着。我怕眼泪会把持不住,吧嗒吧嗒的死的很难看。我摇摇手表示没关系,然后快步离开了。
那晚上我又喝了不少酒,最后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泪。
(二)
分手后,亲友们纷纷我物色对象,这次我不再推三阻四,而是照单全收。不过,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跟有前男友的女生交往。话是这么说,但有些感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放下的。晚上一闭眼,左右摇晃的全是她的身影。我想起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情景。弯弯的叶眉,秋水般的明眸,小巧的鼻子,眉宇间带着冷淡,整个人像一座未融化的冰山,连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几分寒意。她挺拔的胸脯,纤细的腰身,圆润的臀部,再加上一身深蓝色套装,精致贴身的短裙,让人心旌摇曳浮想联翩。
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她。这是我梦里一千次一万次呼唤的女孩。而今居然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感谢生活,它是如此的绚丽多彩,感谢时光,它让我的等待有了回馈,感谢表姑,是她的穿针引线让我认识了李晓璐。
可是谁能想到,生活这么奇葩,在我称心如意志踌意满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么大一个涡流,毫不客气的把我掀翻在无边黑暗之中。
我不相信一地鸡毛的狗血故事,用一张旧船票就能轻易的粘合。
果不出所料。在一次与舟子的闲聊里,我知道他们又分手了。舟子喜欢热闹的美食街。我是怕了,心里有了段阴影。我们便选在一家路边的小饭馆。这次舟子的语调显得很平淡,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在那家全市最大的商场门口,前男友撕下了他温情的面纱,开着他奶白色的玛莎绝尘而去。玻璃窗倒映着她素净的连衣裙,与橱窗里昂贵的首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需要的门第,她给不了;她渴望的婚姻,他无意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泯灭了她最后的一丝幻想。
如果逻辑不足以覆盖全部的话,那么阶层和人性,就是它最有力的补充。爱情?爱情它是一个奢侈品,它需要一个昂贵的保鲜膜。指望它日久弥新,是多么的不切实际荒诞不经。
那一天,思念如潮水般汹涌,我终于忍不住,我决定去找她,那家我们常临的咖啡屋。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欢迎久违的客人。店内陈设依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耳边那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似在诉说我们曾经的记忆。
我选在东南角那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我们曾经最爱的角落。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她的影子,她安静的坐在对面,微笑着搅拌着咖啡,眼神中满是温柔。那时的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事,从生活琐事到人生理想,每一刻都充满了甜蜜与温馨。
那天下着小雨,屋内没什么人。我坐了半天,都没有看到期盼的身影。杯中的咖啡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正当我准备为自己的气运不佳买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是你,晓璐。晓璐显得有些憔悴,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空洞,有如被抽走了灵魂。昔日的光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疲惫与沧桑。我欠了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她微微点了下头,紧了紧风衣,在我的对面慢慢的坐下来。她轻轻搅着咖啡,目光投向遥远的窗外。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对面的人是一个天外来客。
那一天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眼前的李晓璐陌生而又遥远。我不知道从何入手。
我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一天傍晚,我鼓起勇气,对晓璐说:“我们聊聊严,他吧,我想知道你对他的真实想法。”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和他已经划上句号了,他现在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她,低声地说:“你心里真的没有他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犹豫了一下,抓起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说,明天是周末,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叫前仓的,这两天樱花开了,特别美。
好啊,她一下扬起眉,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樱花,我特别喜欢了,红的,白的,黄的好浪漫啊。
我笑了笑,那说好了,明天八点,我来接你。拉钩?
晓璐伸出她纤细的小指,说,其实我知道的,只有你真心对我好。我听了,心里有些感动,相识一年多来,她还是第一次用直白的语言褒扬我。我顺势地抱住了她,亲吻起她柔软的秀发。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真正放下了过去,接纳了彼此。
日子甜得发腻。宛如春日里被阳光吻过的花蜜,每一滴都蕴含着恬美与芬芳。我们开始规划未来的生活。我们商量着在城郊买一套房子,然后要一个孩子,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她喜欢旅行,我就计划着每周带她去不同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喜欢美食,我就学习烹饪,尝试着为她做各种的美味。
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们坐在阳台上,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我看着她,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要教他骑自行车,带他去公园玩,给他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她娇嗔着,靠在我的肩膀上,说:“我呢,负责他的吃和穿,我要给他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三文鱼啊,肯德基啊,冰淇淋。”
冰淇淋,三个字,像蝎子一样,狠狠的蜇了我一口。我一把推开她,失控的跳了起来,滚,滚开,滚的远远的。
小鹿傻了,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眼前这斯斯文文的人居然变成了一条疯狗。
我也傻了。深深的吸了口气,奋力的拍打自己的脑袋,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捧起小鹿的脸,亲吻她,我为自己的癫狂而懊悔。小鹿回应着我的热吻,说,是我不好,我不该说。我们和好如初,口里呢喃着,相拥而眠。
但是有些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像开了挂一样,想收都收不住。起初我们试图用“没事的,我们相爱”小心翼翼的掩饰问题,可每每目光相遇,彼此间那道无形的墙,就愈发清晰,道歉变得矫揉。解释显得苍白。直到看见小鹿独自坐在河边发呆的背影,才惊觉,原来有些芥蒂,真的会像撒哈拉里的流沙,越积越多,终将漫过所有的美好。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几乎天天吵架。那些最恶毒最难听的话几乎都被我骂了个遍,仿佛不把这些词语通通啐光,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开始,李晓璐只是消极的承受。后来也毫不吝啬的用她的伶牙回敬我,无能无钱无权无势无力,自卑自闭自恋自私自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一无用处的文痞,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
终于,有一日我们怼累了,心也凉透了。那些曾炽热的誓言,无尽的恩爱,如今只剩彻骨的寒意。偶尔对视时,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一片荒芜。当"分手"二字轻轻落下,屋内竟出奇的平静,如一片枯叶飘进无底的深渊。从此,我们的世界,再没有彼此的守望,只剩漫漫长夜,伴着青灯的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