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山岗顶和血红残阳在悄悄地接吻时,我独自漫步在通往街道的小巷子里。农家院子有几株桂花树枝,偷偷地出轨高墙外,亳无顾忌地遮住了半边巷子里的亮光。随风摇曳,扑鼻香气的桂花纷纷扬扬,把小巷子铺得一地金黄。
清脆的手机铃声陡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瞥了一眼机屏,来自杭城的陌生号码。在接与不接间犹豫,顿悟十月份商定在“农家乐”山庄,举办首届初中毕业同学交谊会。时值临近是否有在杭城工作的同学联系我?于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哪一位?”我疑惑地问道。“我是周老师呀!没想到吧?”她兴奋地自报起家门来了。“啊!周老师?”我又惊又喜,惊得是失联了四十余载的她从天而降,喜得是谜一样的她虽隔着机屏,但过往的音容笑貌立显眼前。
四十余年前,在临近龙丽公路东面的一处小山坳里,初二年级右手大拇指,断了一大截的班主任美女周素贞老师突然“失踪” 了。处于懵懂年纪的我们,不知周老师为何要离开我们?也未知她去了何方?她在我们心中成了一个猜不透的谜。
经过通话交流,这次她是接到组委会的邀请,数日后便来参加同学会的。她激动地说:“分别这么多年,一晃我们都老了,我非常挂念你们,不知你们现在都过得咋样?所以这次我推掉一切事务,一定赶过来和你们聚一聚。”这话折腾的我心里似开水一样翻滾不已。
那年老师不辞而别,是因为她新婚不久,和丈夫分居两地,给双方工作生活带来诸多不便,于是就申请调离丈夫处继续执教。她是我们本地人,初中毕业,赴金华师范学校深造了一年。因为正值“十年动乱”时期,师资力量薄弱,仅进修了一年,便匆匆拿起了教鞭。
当年她齐耳短发,红扑扑的苹果脸,脸上总挂着温柔的笑意 ,一米六十五高的身材,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喜穿蓝色和绿色的涤纶面料上衣,芳龄23岁,比我们大6至8岁间,和我姐同岁。 有时会和我私底下开句玩笑话:“我们班里三大组长就有两个胖子。”她一个是指我,另一位是指吴同学。我心里暗道:“您自己都有点营养过剩,像杨贵妃,还调侃起我们来呢?”
当年我们都是乡野的大孩子,她也耽忧自己年轻教龄短,惧怕我们调皮捣蛋给她惹麻烦,但事实证明我们都是乖孩子。那年她悄悄地走,不道一声别,是怕抑制不住对我们不舍的情感奔放,也怕我们告别时的泪眼婆娑。
记得有一次放学时,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布置班级轮值任务,凑巧过几日全乡要开展中小学生运动会,郑老师挑选了几位同学课外加強技能训练,由于我在办公室耽误了几分钟,郑老师沉下了脸,大声批评我道:“你不要以为各方面成绩都不错,被老师表扬了几次就尾巴翘上了天,训练也不按时到场。”批得我委屈地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眶里打转。幸好被周老师听见,她及时向郑老师说明了原委。他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尴尬地向我道了一声:“不好意思,冤枉你了。”
我们学校的周边,有几处山地,土质坚硬,是我们师生劳动体验的场地。季节到了要按时播种油菜、大豆等农作物。由于当年条件所限,同学们家中难觅一把小锄头劳作工具。为了便于我们省时省力地播种大豆,周老师砍来了竹子,剖开后锯成尺把长的段子,帮我们削起了一根根的竹签。
竹签的主要作用是劳作时,左手用力将它插进土里,右手顺势将两粒金黄色饱满优质的豆种滑落到裂土处,它替代了锄头的劳作工具。为了能使五十余位同学都能手持各一根竹签,时间削得久了,她右手有些麻木酸痛,便换成左手继续削。稍不留神,锃亮的刀刃切下了她右手半截大拇指。鲜血喷溅过道上的墙壁,留下斑斑点点,地上的一堆竹签被染成了红色。痛得她脸似白纸,汗如雨下。
由于语文老师奇缺,找人代课又放心不下,时间久了怕耽误了我们的学业。疗伤休息数周后,她手缠纱布,雪白的纱布被渗透的血水染成了暗红色。中指与食指间用力夹住粉笔,一笔一划艰难地在黑板上写下当日教课文,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看着黑板上端庄的字体,也不知道周老师在短暂的疗伤期间,为了练字回归正常教学岗位,费了多少功力。她的这种敬业执教精神,正是值得我们尊崇的最可爱的人!
曾记得数次我的作文,被她当作范文在班级里宣读点评,从此埋下了我热爱文学的初心。辍学后,虽偶有拙作在省报副刊角落晒过,但迫于家庭生活压力的重负,省悟到应回归现实的油盐柴米中,一直搁笔四十余载。
同学会如期举行,周老师准时赴约。当我第一眼瞅见她几乎认不出来,她穿着粉红色的秋衣似一团火,圆圆的苹果脸变成瓜子脸,依然是短发,但造型设计成新潮的中年头,稳重大方,身材变得匀称苗条,在同学们的包围圈里谈笑风生。
她紧握住我的手感慨道:“假如当年你不弃学,或许现在的你结局会不一样,你瞧许多同学都是读书改写了命运,真得可惜了。”说完她叹了一口气。“据说现在你在网络上开始写文章了?你文学功底好,这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有什么大作,发几篇我欣赏一下。”她笑着问道。“有什么大作?别听他人胡扯,只不过现在上了年纪,生活相对稳定,有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一日三餐粗菜淡饭不愁,动动手,练练笔,活泛一下僵化的脑子,自娱自乐而已。”我苦笑着自嘲道。
从此以后,我每发表一篇作品都会转给她。她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并及时点评、转发、赞赏。在私微里我对她说:“我始终是一位普通人,沒给您撑脸,惭愧啊!”她回复道:“你已经很棒了,不要太谦虚。你的文笔越来越老练,我喜欢。”在她的不懈鼓励下,短短几年间,我有幸加入了各层级的协会和学会,偶有作品获得全国电视网络散文大赛奖。虽然这些都是微不足道,不能换饭吃,但不忘初心,文学的路上我曾经热爱过。
老师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是师如姐,心底无私,蜡烛成灰泪始干。但愿班主任老师下次遇见,依然健步如飞,笑谈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