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道明的头像

李道明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11
分享

油坊

油坊

生产队那阵子,我们村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的副业。我家是小庄村第一生产队,开设棉油坊。

每年秋天,村南头那间土坯房准冒烟。

烟是青灰色的,带一股棉籽油的香味,不浓不淡,飘出去二里地还闻得见。外村人闻着这股味儿,就知道小庄村的油坊又开榨了。他们站在自家地头上,往这边望,心里啥滋味,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股香味从我记事起就没断过,像一棵看不见的树,把整个村子罩在底下。

那时候日子紧。邻村有的人家到了开春就得借粮,烙饼舍不得放油,锅底抹一圈就算完。有一回我去外村走亲戚,他家的饼是黑的,碗里的菜不见油星子。回来跟我娘学,娘没言语,往锅里多倒了半勺油。那半勺油啥味儿,我记到今天。

油坊里头三个人,三种脾气。

四叔是总把式,管所有技术活儿。这人一辈子话少,干活的时候更是一句没有。他包炒好的棉籽饼,眼睛盯着手里的麻皮和铁圈,嘴唇抿成一条线。谁这时候喊他,他头都不抬,只"嗯"一声。可他包的棉籽饼,个个结实平整,上了压榨机从不出事。村里人说:"四叔那人,话都长在手上了。"我小时候怕他,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爱说话,是觉得活儿比话要紧。

三爷爷跟四叔正相反。他一边炒籽一边哼小曲。那口炒锅大得吓人,我小时候踮起脚尖往里瞅,觉着跳进去也就刚露个头。三爷爷站在锅台边,手里握着那柄大锨,锨头把子上有横木,把儿很长,离锨头不远的地方拴根铁链,从房顶上吊下来。他就抓着那根横木,一翻一翻地炒,锅铲翻飞,嘴里还不闲着:"哎,这锅籽炒得好,香的嘞,隔壁村狗都能闻着跑来!"他在哪儿,笑声就在哪儿。有一回他炒籽时跟人逗闷子,分了神,锅里的籽差点糊了。四叔在旁边黑着脸看他,三爷爷赶紧赔笑:"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油就黑了!"说完自己又笑起来,笑得那柄大锨在手里打晃。

七叔跑外头。他不蹲油坊,骑自行车"串乡换油"——驮两桶棉油,走村串户,谁家有棉籽,就拿油换谁的。七叔那股狠劲,刻在骨头里。别人跑一天,三个村子就累得够呛;七叔跑一天,能串五个。有一回自行车半路断了链条,他推着车走了十几里,愣是把两桶油驮回了家。脚上磨出两个血泡,一声没吭,第二天照常出门。换油的时候也狠——不是对人狠,是对自个儿狠。跟人家谈价,嘴甜,但绝不松口:"咱的油好,少一分不换。"别人磨不过他,最后还得换给他。年底算工分,七叔年年第一。

三个人,三种脾气。可就是这三个人,把油坊撑了起来。

油坊里头最精彩的是压榨那一关。

包好炒熟了的棉籽饼一个个码进榨槽,木楔子塞进去,接着就该那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出场。房顶上吊下来几根粗铁链,拴着几把大锤——有铁的,更多的是石头的,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两三个人一伙,同时握着一把,双手攥住锤把,把锤头悠出去,再悠回来,借着那股荡劲,狠狠撞在木楔子上。号子喊得齐刷刷的,一声一声,整个油坊都在震。

"嗨——哟!"

木楔子每砸进去一寸,油便从包裹着的棉籽饼里渗出来,顺着槽沟往下淌,哗哗作响,出油一下子快了不少。

"嗨——哟!"

再一楔,油哗哗地往外淌,琥珀色的,灯光底下一照,透亮。

号子声能传出半里地。外村人路过,听见这动静就知道油坊正忙着。"听,小庄村又在榨油了。"那语气里有羡慕,有酸,也有服气。

还有一台螺旋式的压榨机,靠旋转螺丝慢慢加压。不管哪种,最后那一下都一样——油哗哗地往外淌,整个油坊香透了。

油坊挣了钱,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年底分。先干要紧的——修渠、打井,添了机器,还买了小牛和毛驴。别的村靠天吃饭,我们村旱涝保收。再买化肥、买农药、买良种。那会儿这些东西金贵,我们村舍得买,也舍得用。庄稼比别村高一截,产量多出半成几成。

每年交公粮,别的村一车一车勉强凑够,我们村一车一车拉过去,粮站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年底分红最热闹。腊月底,会计敲着盆子喊"分钱了",家家户户拿手印来领。那几天村里的笑声,隔壁村都听得见。谁家买了缝纫机,谁家添了自行车,谁家翻修了房子——这些事一个冬天都说不完。

我们村也有几个腿脚不利索、或者脑子慢半拍的。搁别村,这些人八成要打光棍。可在我们村,没谁担心这个。媒婆领着姑娘来看家,一看房子新翻的,二听爹娘说话硬气,三打听是哪个村的——一听小庄村的,姑娘自己就先点了头。

八奶奶就管这事。

八奶奶是我们村的"媒婆总把头"。多大年纪我说不清,反正从我记事儿起,就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头顶一块蓝布帕子,走起路来脚底生风。一辈子没干过别的,就是说媒。东家的小子,西家的姑娘,谁该配谁,她心里一本账。八奶奶说媒,不图吃喝,就图个"成人之美"。她自个儿常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功德,就是让该成两口子的,都睡到了一个炕上。"

可八奶奶也有犯愁的时候。愁的不是没人说,愁的是本村的姑娘——一个个心高着呢,都不愿意嫁到外村去。有一回八奶奶给东头老张家的二妮说了一门亲,男方是南边河沿村的,家境不赖。二妮一听就不乐意:"八奶奶,您别费心了,我不出村。"八奶奶说:"那男方条件可不赖。"二妮嘴一撇:"条件再好能有咱村好?出了咱村,上哪儿闻油坊的香味去?"

话说得硬气。也是实话。

外村的姑娘排着队想嫁进来,本村的姑娘又不愿出去。八奶奶两头忙,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她跟人念叨:"你说这叫啥事?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出不去,我这媒婆当得,跟打仗似的。"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笑。

后来我才慢慢品出味来——我们村为啥几乎没有光棍?连腿脚不好的都能说上媳妇?不是因为小伙子长得俊,是因为这个村让人看得见盼头。姑娘们想嫁的,不光是村里的小伙子,是村里的日子。那日子是四叔包的饼、三爷爷炒的籽、七叔驮着油桶跑出来的。是那些光膀子的汉子喊着号子、抡着大锤、一滴一滴汗砸出来的。

有一回去邻村走亲戚,一个老汉拉着我问:"你们村到底有啥秘诀?"我说:"没啥秘诀,就是有个油坊。"老汉点点头:"对,有油坊,有副业就是不一样。"我又说:"也可能就是因为舍得干。"老汉叹了口气:"舍得干的人,哪儿都有。可你们村,干出来的日子,比别人好。"

我没再接话。

现如今老油坊早拆掉了,那股香味也散了,震天的号子声再也听不到了。可每次回村,看见那些当年嫁过来的婶子、嫂子,一个个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的笑还是实的。她们嫁对了。我们村没让她们失望。

八奶奶前几年走了,走得安安静静。出殡那天,半个村的人都来了,还有从外村赶来的。不少人哭得止不住,大半都是八奶奶说成的媳妇。跪在坟前烧纸,嘴里念叨:"八奶奶,您到了那边,也别忘了帮人家张罗姻缘啊。"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觉着八奶奶这辈子,值了。

有时候回村,恍惚还能闻见那股棉籽油的香味,淡淡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些严肃的、爱笑的、有股狠劲的人,那些骑着车子走村串户的背影,那些灶台上的油星子,那些年底分红时的笑声,还有那"嗨——哟"的号子声——我说不清它们还在不在,反正我闭上眼,它们就在。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