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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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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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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从地底下长出来

你来了。那天我骑车往城外去迎接你,玉米地的棒子斜戳着,胡子从紫红变成了焦黄。掰一个下来,指甲一掐,白花花的浆水冒出来——生的,甜腥腥的。棉花也开了,一朵朵白在绿叶中间炸开,远看像落了薄雪。花生地铺到天边,攥住秧子往上一提,白生生的果子缀在根上,像小铃铛。枣树密密地缀着红一半青一半的小圆枣,丢嘴里脆生生的甜。

你不像春天羞答答的,也不像夏天火急火燎的。你像蹲在地头的老农,把一年的收成一筐一筐摆出来,玉米、棉花、花生、大豆、梨、枣、柿子,绿的白的老的黄的,浩浩荡荡铺在平原上。风裹着庄稼的甜腥和瓜果的香气,沉甸甸的,像有人把一整年的收成摊在面前,问一句:你看,好不好?

你还在广场上。傍晚,往西走,太阳矮得快要贴到玉米梢上,滨河公园方向撞来咚、咚、咚三声闷响。拐过去,黑脸膛的汉子站在人群中间,举一把缀满铜铃铛的伞,身子一沉,右脚一跺,几十双黑布鞋同时跺在水泥地上。地面微微发颤,那颤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腿肚爬到腰,再从腰传到胸口。打鼓的老邢说,鼓子秧歌不仅是跳给人看的,更是跳给地看的。秋收完了,地累了一季,拿鼓声给它解解乏。那鼓声是脚踩出来的,从土地里往上长的。秋天,他们拿了你的收成,还非得弄出点响动让地也听见他们的高兴。

今年你来得格外热闹。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手机群里开了锅似的,各学校分数后面跟着名校和人名,满屏大拇指和鼓掌。全县的汇总截图底下接着一串“咱商河今年又行了”。我老同事的儿子考了六百多分,报了个省外的学校。电话里他声音沙沙的:“考上了。”停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清了一下嗓子,像上课前那样,然后才说:“考上了就好。”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自己孩子考学,那滋味不一样。那天晚上他们在老家镇上办了四桌,亲戚从周边村子赶过来,喝到半夜才散。

你去看看县城的饭店就知道了。商中路两边酒店的电子屏全换成了红底黄字——“祝贺李××同学金榜题名”“张府升学宴火热预订中”,红字一排排滚过去。文昌酒家的大堂里摆了七八桌,闹哄哄的得扯着嗓子说话。中间那桌的爷爷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俺孙女从小在村里长大,今年考上了大学,俺得喝一个敬大伙儿!”仰头干了,眼角湿湿的。服务员端着老豆腐、炖排骨、糖醋鲤鱼、炸藕盒上来,都是商河人办席的老几样。隔壁包间传来划拳声,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咱商河的孩子,到哪儿都不能给商河丢人!”楼下回了句“说得好”,两边的笑声叠在一起。

我在大堂角上要了碗面。邻桌夫妻数着红包,算着学费,女的忽然笑了:“两万就两万吧,考上了就行。”男的把手机推过去:“你看这个学校,宿舍有空调。”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屏幕翻来翻去地看。酒碗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满室都是笑。其实也就是一群孩子考上了大学,跟往年一样。但每年这时候商河人就觉得今年比往年更好,说不清好在哪儿,就是觉得好。

秋天,我骑车在商河转了一整个季节。看庄稼一茬茬地收,看孩子一茬茬地考。玉米收了种麦子,麦子过冬开春返青。孩子考走了,新一届又坐进了教室。傍晚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考走的孩子,跟种下去的麦子一样——看不见了,但你知道他们在拱土,在扎根。商河的土不骗人,种什么长什么。

我推上车要走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一声鼓,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在翻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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