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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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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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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从温泉里来

人人都说这里温泉出名,却少有人知道,地底汩汩的地热,养育出大片大片的一品红花海。这天,我走进这片智能花卉大棚。

我走到近前,自动门感应到了,悄没声地往两边滑开。一股热烘烘的潮气迎面扑过来,地热从地底下涌上来,暖意贴着皮肤,缓缓钻进毛孔。商河这地方,地底下热水多,采用“一采一灌、取热不取水”的方式供暖,与传统燃煤相比,每平方米温室能省下三十到五十块钱,光供热这一项,全县一年就能节约八千多万元成本。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我摘下来擦了,等重新戴上才看清:齐腰高的架子,一溜一溜排过去,每溜上都满满当当地蹲着花盆,盆里是一丛一丛的红,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种红,不是桃花的娇,也不是月季的艳。是中国人过年时贴在门楣上的那种红,厚实、端稳、压得住阵脚。每一片苞片都完完整整地舒展开来,边缘微微翻卷着,像旧时衣裳上的滚边,不招摇,却耐看。温室内光线柔和,透过顶上那层薄膜滤下来的阳光,落到苞片上就软了,红被衬得像绸缎面,光一碰就滑开去。真正的花却小得可怜,藏在层层叠叠的红叶子中间,黄绿色的,绿豆那么大。我凑近了看,有个大姐蹲在畦头剪黄叶子,看我趴在那儿瞅,笑了一声说,那才是花呢,红的是叶子,人都叫它假花。她剪完一株,又挪到下一株,咔嚓咔嚓,动作利索。

我蹲在一旁跟她搭话,才知道她姓王,孩子爹在县城跑运输,她一个人把家里的五亩地流转给了基地,自己反倒天天到棚里来上工。“比种棒子省心,”她手里的剪子没停,“地租一年一拿,干活还有工钱,年底还分红。以前这时候早没事干了,蹲墙根儿晒太阳,现在天天有活干,人也精神。”她干了好些年了,手底下有数,哪片叶子该剪、哪朵侧芽该掐,根本不用想。

棚里除了红,再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花盆与花盆之间的间距整整齐齐,像拿尺子比过。花畦中间埋着潮汐灌溉的槽子,水肥从一头慢慢灌进来,漫到根部的土面上,花吸饱了再从另一头退出去。全县推广肥水一体化和潮汐灌溉的面积,已经有三十五万平方米。槽底薄薄一层水光,不淌不溢,安安静静的。地下的温泉水还在管道里缓缓流着,热就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管子一寸一寸地散开,把棚里捂得暖洋洋的。我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地面,隔着砖和土,温的,稳稳的。

头顶上挂着些小盒子,是传感器,调温度的,调湿度的,调光照的。全县设施花卉的数字农业、智慧农业技术应用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有个小伙子站在过道里翻手机,上面一排一排的数字,他说哪个棚里干了热了,手机上全看得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我问他这花长得这么好全靠这些?他这才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说哪里,靠的是人盯着。他说前些日子有一批该遮黑了,忘了半小时,花期就偏了两天,差一点都不行。

他叫李震,农学院毕业第三年了。当初同学都往大城市跑,他偏偏回了老家,“家里就这一个棚,我爸那辈人靠天吃饭,现在既然有这套设备,我想试试能管到多细。”他说这话时终于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扫过整片花海。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箱面上印着某某花卉的字样,旁边还有几扎还没拆封的塑料套袋。

傍晚的光从棚顶斜着透进来,那红色就变了,添了一层橘,温温润润的。王大姐收了工,换了外衣出来,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一小股,她紧了紧领口,回头跟我说,下个月再来,圣诞用的那批比现在还要红,苞片全展开了,整盆像着了火。她说完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拐过那排刚浇过水的花畦,就不见了。

我站在大棚门口,北风从旷野上直直地吹过来,凉飕飕的,跟棚里隔着那扇自动门,像是两个世界。回头看,一排排大棚里灯光透出来,一团一团地亮着,隔着那层塑料膜,朦朦胧胧的,像灯笼。地下那些热水还在流着,传感器还在跳着数字,潮汐还在槽子里进进退退。花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有人在手机上盯着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遮黑、什么时候该降温。它们只是长着,红着,然后被搬上货车,运到南边去——广东、福建、上海,南方人过圣诞讲究这个,红彤彤的摆在家里图个喜庆。也往北走,北京、天津、西安,逢年过节酒店商场都爱摆上几盆。全县高档盆花一年出去五千万盆,2025年设施花卉产业销售收入八点一亿元。一盆一盆地搬,一车一车地运,分散到各处去,摆在谁家的窗台上、客厅里,让人看那么一阵子。

上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后视镜里那些大棚越缩越小,最后成了几个暖融融的光点,浮在平原的夜色里,像地上长出来的星星。

回城后,朋友问我,看了感怎么样。我想了想,回他一句:红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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