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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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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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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向阳而生的梅

滇南的冬雪,落得极轻,像撕碎的素笺,飘在边陲村寨的竹篱、崖坡,还有那片生满野梅的荒埂上。雪沫子沾在梅枝的细刺上,像缀了星子,却压不弯那截向着阳坡探出的枝桠。

我总记得,昏黄煤油灯下,一双沾着粉笔灰的粗糙手掌,裹着我的小手,在田字格里刻下横平竖直。竹戒尺悬在半空,影子落在纸页上,像一道深痕,划开我和窗棂外的野梅。那人说,字要正,人要直,要做山外的栋梁,撑起一片天。可我偏爱雪后初晴,踩着松针上的冰晶往崖坡跑。野梅生得倔,不倚暖房,不攀高枝,就扎根在碎石缝里。枝桠弯弯的,带着风的弧度,却偏要顶着凛冽寒气,绽出艳红的瓣。折一枝插进粗陶瓶,梅香便漫过课本的铅字,漫过“走出大山”的叮嘱,漫过煤油灯芯跳动的火苗。

那人见了,眉头皱成川字。他指着田字格里挺拔的悬针竖,又指着粗陶瓶里的梅枝:“歪歪扭扭,成不了材。”戒尺落在手心,火辣辣的疼,像雪粒子砸在脖颈。我咬着唇,小声说:“梅枝是弯的,可它开的花,能香满整个村寨。”

那人的手,忽然就顿住了。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野梅在低声辩解,又像在耐心等待一个答案。

后来,煤油灯换成了节能灯,橘黄的光晕换成了清亮的白光;竹篱外通了柏油路,尘土飞扬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康庄道。铁皮卡车开进寨,带来山外的果苗与技术;晒谷场搭起直播间,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把崖坡的蜂蜜、山涧的重楼,送往天南海北。那人不再逼我练字,他带我去看老药农翻晒草药,那些长在滇南山崖的草木,正被打包贴上标签,走进远方的药厂;带我去看技术员调试果树,那些酸甜的果子,会摆上异乡人的餐桌;带我去文化站,看志愿者教阿妈们唱山歌,调子飘出村寨,和山外的风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看,”那人摸着崖坡上的野梅,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像雪,“每株草木,都有自己的活法。野梅不做栋梁,却能把香,送进千家万户的窗。”

我忽然懂了。这枝野梅,从来不是歪的。它的弯,是向着阳光的姿态,是扎根故土的坚韧。它把蕊酿成蜜,把瓣化作香,把自己的影子,映在每个边陲儿女的心上。它不求做顶天立地的梁,只求做一缕风,一缕香,一缕联结故土与远方的纽带。它甘愿将自己的芬芳散尽,成全村寨烟火里的甜,成全山外餐桌上的鲜,这何尝不是一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赤诚。

再后来,我背着行囊往山外走。行囊里,藏着一枝风干的野梅。省城的园子里,我看见来自天山脚下的雪莲,冰清玉洁,绽放在高寒之地;来自黑土地的大豆,饱满敦实,扎根在肥沃平原;来自江南水乡的茉莉,馥郁芬芳,摇曳在烟雨小巷。它们和滇南的野梅一样,带着故土的气息,在同一片阳光下舒展枝丫,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原来,这世间的草木,都有相同的魂。不必强求长成一样的模样,不必执着于“栋梁”的定义。野梅的香,雪莲的洁,大豆的实,茉莉的雅,千千万万的草木,千千万万的芬芳,汇聚在一起,就是大地的和声。这和声里,藏着乡愁,藏着自然的低语,藏着人文的传承,更藏着各民族同根同源、同心筑梦的密码——每一株渺小的草木,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滋养着这片辽阔的土地。

滇南的雪,又落了。崖坡上的野梅,又开了。那弯弯的枝桠,在风雪里站成一面旗帜,香飘千里,联结着故土与远方,联结着你我,联结着山河深处的根与魂。

风过崖坡,梅香如故。这香,是千万草木以渺小之躯,成就山河壮阔的赤诚,是民族共同体血脉里,永远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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