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公社农场的篱落,松针缀露,筛曙光作碎金,漏入纸窗残孔。宿舍通铺的搪瓷盆,于五更三点的风里铮然作响,十双皲手争掣水管下一脉温流,冰水触指的微疼里,竟攥得松露的清润。草绳束裹的棉被,棱线挺然如松——霜寒侵骨亦不肯弯折;墙上语录被晓雾洇作毛边,字隙间漫入松影,平添几分柔婉。
粮票在粗布囊中轻颤,松影横斜,覆住食堂蒸腾的蒸笼。铝箪相击,迸作金声,玉米糊漾开琥珀色的涟漪,咸菜丝啮齿,绽出清贫岁月里的脆甜。女生帕间裹藏的半块馒头,犹带炊汽的暖,松脂般的温香裹着麦气,待馈田埂荷锄的爹娘。松风掠檐,携这细碎惦念漫入泥土芬芳。这藏在烟火里的温良,恰如松针护芽,是一代人传续的底色。
水泥黑板皴裂如老松之皮,师者手背冻疮斑驳。断柄圆规划过毛边纸,走线弯了又直,是欲将荒畴垦作膏壤的蓝图,亦是课本所载筑牢家园的冀望。《沁园春·雪》的朗吟,撞响隔壁车间锻铁的铿锵,粉笔灰纷扬作金屑,于松影间蹁跹成舞。松针簌簌纷落,栖于演算的稿纸,恰似为理想的轮廓缀就细密注脚。松针落,悄无声。这无声的落,是知识的浸润,亦是风骨的传承。
蜡纸滚筒碾过试卷,油墨香糅合松针的清冽。跳皮筋的辫梢拂过“备战备荒”的木牌,歌谣里掺着“深挖洞、广积粮”的调子,和松涛缠在一起。羊拐骨在沙间翻跃,恍若松塔坠壤;值日生拭拂“好好学习”的匾额,窗玻映出桐荫下的剪影,把卷《青春之歌》,吟哦声轻,恐惊松梢宿雀。松荫浓浓,掩此隐秘的热爱,亦藏少年心底破土的向往。热爱不问出处,向往不分大小,皆如松籽,遇土便生。
暮色漫洇试验田,锄头垦壤,镌出松根般遒劲的诗行。粪肥的气息裹着广播的弦歌,《社员都是向阳花》漫越松岗,松针的清芬压过沤肥的涩味,风过处,竟漾起稻花的甜香。铁皮簸箕负沙石前行,补丁书包与砖块相触,沉响叠作成长的乐章。校办工厂的青烟袅袅腾起,晚霞熔金,把团徽淬作松火般滚烫;松影漫过垄亩,将锄头的影拉得颀长,与少年的足迹相叠。育秧的陶盆列于窗下,盆沿还留着昨日学农时沾的泥痕,和松针的划痕叠在一处。泥痕与划痕交错,是劳动与求知的相融,是少年与土地的相守。
皓月升上松梢,织影为网,田埂间的足迹,皆嵌松针的幽芳。石板上的演算、帕间的余粮、锄头下的憧憬,尽化松籽,坠入泥土的胸膛。松涛阵阵,恍若大地低语:每粒种子的生根,皆赖万手相擎的温煦。从一粒籽到一株松,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这田埂畔的书堂,走出的是松一般的少年。不羡桃李秾艳,不妒牡丹华贵,惟将深根扎入瘠土,惟把青枝伸向寥廓穹苍。他们把青春熔作松脂,凝为炬火,照亮大地的苍茫;他们把筋骨炼成栋梁,扛起家园的希望。这栋梁,不必是高堂广厦的梁柱,亦可以是田埂上的一株松,遮一方荫凉,固一片水土。
松涛依旧,晨读的声息早已融进泥土,待来年春日,便会和稻苗一起,破土而出。那是松的新生,是少年的成长,亦是这片土地上拔节生长的栋梁。栋梁无言,却撑起了岁月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