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崖风猎猎。
我立于师父身后,看他衣袂翻飞如鹤,指尖一枚铜钱忽明忽暗,映着天边流火。“今日晨课,见你剑尖挑落七朵未坠的露——第三朵偏了半寸。”他话音未落,铜钱铮然嵌入青石,裂隙竟恰好绕过石间一株稚嫩的萤草。
“去后山,把瀑水分成三百六十缕练。”
师父转身,袖中滑落一只油纸包。山雀闻声啄来,啄开纸角,三粒桂花糖滚落出来,滚出一缕清甜的香。
我正欲提剑下山,师父忽然转身,那枚嵌在石中的铜钱竟破空飞回他掌心。“且慢——昨夜的卦象显示……”他指尖轻捻铜钱,眸光沉沉,似藏着山巅云海的万千变幻。
倏忽间,铜钱自他掌心悬停半空,发出细微嗡鸣。“真经?”师父轻笑拂袖,崖边云雾翻涌,瞬息间幻化出百派争流之象,剑影刀光,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你看这云海——昨日是龙,今日成虎,明朝散作烟雨润苍生。”
我望着那片变幻的云海,心头的迷雾似被风吹散几分。原来武道从无定法,执着于一招一式的“真经”,不过是画地为牢。
铜钱蓦地坠入师父袖中,袖口轻翻,一卷空白竹简悠悠落在我面前。“拿去。”山风骤起,卷着松涛呼啸而过,竹简之上,竟有细细水痕缓缓浮现,聚成字迹。“遇雨则显,见火成灰——这便是我魂岳门最大的真迹。”
我指尖微颤,俯身接过竹简,触手温润,似浸着山巅晨露的清冽凉意。指腹摩挲过尚未完全显形的纹路,师父的话在耳畔回响,心下先是一惊,随即豁然开朗。原来魂岳门的真迹,从来都不是能揣进怀里束之高阁的字句,而是应势而生、应心而悟的修行本心。袖中三粒桂花糖的甜香漫上来,与竹简的凉意交织,我忽然懂了,所谓修行,从来都是**心悟**,而非**墨守**。
崖边青松忽然簌簌抖落松针,每一根都精准钉在竹简投下的影子上,像是为这场修行,刻下无声的注脚。师父的声音随鹤影远去,轻得像一阵风:“糖粒该化了。明日若还能从瀑布里品出桂花味……再来讨第二卷。”
我低头看向袖中,那三粒桂花糖果然已被山风烘得微融,甜香漫溢,和松涛的清冽缠在一处。要从奔涌的瀑布里品出桂花味,哪里是品糖,分明是要将心磨得比水还柔,比松针还细。昨日挑露时偏的那半寸,原是心有浮躁,剑方不稳。
晚风渐起,远处传来铜钱轻触山岩的脆响,清越入耳。“三更后,山门石狮子嘴里会叼着温好的酒。”师父的声音渐行渐远,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莫惊扰了守夜的萤火。”
我望着师父的身影融进云海,忽然明白,这修行从来不是苦熬。它藏在松涛里,藏在桂花香里,藏在石狮子嘴里那杯温酒里,藏在天地万物的瞬息万变里。
夜风送来最后一丝余音,似笑非笑:“若醉倒石阶……记得面朝东方。”
桂花香骤然浓烈,又倏然散尽,像是山间一场温柔的叮咛。我攥紧怀中竹简,转身往山门走去,脚步轻得不敢惊动半点月色。
东方有破晓的光,有未凉的晨露,有瀑水三千丈,有天地间最澄澈的道。那道,不在竹简上,不在卦象里,而在一颗澄澈通透的心里。心若澄澈,步步皆为正道;心若守拙,处处皆是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