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总独自坐在屋外的小石凳上,像是在沉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未曾想。
奶奶在爷爷年轻时便走了,我从未见过她,他也绝口不提,仿佛这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我只在父亲与他的一次争执里,窥见过一丝关于奶奶的痕迹。
昏黄的灯影淌在地上,父亲红着眼眶怒视着爷爷,脚下是摔碎的脸盆,瓷片、碗筷散了一地。
“要不是你,我妈怎么会早走?我在外奔波一年,回趟家你连口热饭都不肯做,不做便罢了,还要句句指责。这屋里哪一样东西,不是我挣来的?”
争执的话语我早已记不清,可爷爷的模样,却深深烙在心底。他就立在门边,目光沉沉望着眼前暴怒的人,手臂随着父亲的喝骂微微颤动。昏光里,他的脸如枯老的树皮,沟壑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
那时我约莫小学五六年级,常有一位姓幸的老人常来找爷爷谈笑,年纪与爷爷相仿。那段日子,爷爷单薄的背影旁,总算多了一道相伴的身影。
奇怪的是,二人相对时,极少谈天说地,多半只是沉默着,望向远处那座看了他们一辈子的青山。
一日,幸大爷照旧上门。
“你爷爷在家吗?”他面上无甚波澜,可提起爷爷时,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难掩的悲戚。
“爷爷去唐家寨了,要晚上才回来。”
幸大爷听后,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渐渐消失在我的眼前。
他转身离去,本是正午的日头却将他的影子拉得细又长,单薄得像灶头散后一缕炊烟,风一吹,便要散了。
傍晚爷爷归家,我把白日的事说与他听。此后几日,幸大爷再没来过。我放学回家时,常看见爷爷怔怔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抽着旱烟。远处的锣鼓声混着晚风的凉,缠上他烟杆里飘出的雾丝,拧成一缕呛人又绵长的淡忧。
爷爷从前从不爱猫狗这类活物,甚至见着门口的野猫便会厉声呵斥。我一直以为,他天生不喜这些生灵。
直到我上高中,某天归家,屋里摆着鲜鱼,门口卧着一只橘色孕猫,温顺地蜷在那里,像是早已习惯了此处,成了这个家无声的成员。
之后的好几周,我再没见过它。就在我快要淡忘时,它忽然又出现在门外,瘦得骨节分明,身后跟着几只怯生生的小猫。
那天,我难得看见爷爷的脸上,漾开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橘猫用头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小猫们缩在不远处,怯生生望着自己的母亲。
腊月下旬,学校放了寒假。我再回来时,那只孕猫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只小橘猫在院子里跑跳。我认得它,是那只橘猫留下的孩子,一身橘毛,爷爷却给它取了个全然不搭的名字——白花。
白花生得灵俊,不过四五个月大,便捕到了一只比自己身子还大上一圈的鸽子。爷爷嘴上念叨着烦它,可看着白花叼着猎物的模样,眉眼间还是藏不住喜爱。
爷爷坐在石凳上抽旱烟时,它就蜷在他脚边打盹,远处的青山静静伫立,望着这一老一猫相依的模样。
后来某天,白花不知在追逐什么,朝着四五层楼高的崖边狂奔而去,没有半分减速,径直坠了下去。一声闷响撞在耳里,我慌忙寻路下去,崖下是别人家的菜园,白花浑身湿透,不停舔舐着自己的脊背,骨头似是断了,歪扭变形。我不敢上前惊扰,只看着它一瘸一拐,慢慢走回那个院子,走回爷爷常坐的那方石凳旁。
第二天我上学离家,爷爷又独自坐在屋外的小石凳上抽着旱烟,是在沉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未曾想。
